王天逸的恐懼很快變成了一條火燙的火蛇,火蛇在身體裏四處亂躥,壓迫著他找逃生的法子。
打肯定是打不過,這個家夥不會遊泳,但自己也不會,從水裏逃跑是不可能的。這個湖很深,剛才自己已經差點被淹死了。
就算是鑿船和這個家夥同歸於盡也不可能了,自己退到了船頭,比船艙高出兩尺,說明這個地方離水還有兩尺多的木板擋著,就是用劍紮下去,也不可能一時半會船就沉了。
“說啊,他們在哪裏?”胡不斬看王天逸不吭聲,又問了一遍。
“說了,你會放過我嗎?”王天逸開口說話了,這個聲音嚇了他一跳,王天逸還以為自己的聲音會發顫或者嘶啞,但沒有。他的聲音不僅毫無嘶啞或者顫抖,甚至還冷冷地帶著一種嘲笑的尾音,好像嘲笑對方在睜著眼睛說謊。這個聲線讓說話的本人都吃了一驚。
“直鳥賊!說了就行了!”胡不斬笑了起來,“不要逼灑家動手啊。”
“嘿嘿。”王天逸反而咧開嘴笑了起來。
說了也沒用,自己背著梢夫跑來之前,程先生就帶著翠袖移動了位置,以程鐵心那樣的人怎麼可能等在原地讓人捉,王天逸心想。
所以王天逸繼續說道:“我不知道。”
胡不斬馬上眼睛瞪圓了,看起來就要活活吃人一樣,但他馬上又笑了起來,很開心地笑了起來:“好啊,反正追的也不是正主,逮著一個算一個。你想和我玩太好了,灑家怎麼對付你呢?嘿嘿。”
胡不斬說著向前挪動了腳步。突然他停住了,側耳在聽什麼。王天逸看他那樣,也是靜下心來,用力去聽,一個細小的聲音傳了來:“程先生你在哪裏?我們是慕容世家的人!”
胡不斬抬眼看去,暮色中遠方的岸邊星星點點出現了火把,不過離這裏還很遠,是從村子那邊出來的,但正在向這邊過來,看來他們打算沿著湖岸搜索。
“離得遠呢。一時半會過不來!有的是時間逃跑。先殺了這個兔崽子!”胡不斬心裏暗想。等他扭過臉去,眼前的情景讓他大吃一驚:王天逸已經站在了梢夫的身後,一隻手緊緊扼著梢夫的身體,另外一隻手握著雪亮的長劍,劍尖正對著梢夫的脖子!
“直鳥賊!你瘋了?”胡不斬愣了一會,大笑了起來,然後向前走去。
躲在梢夫身後的那雙眼睛閃動著寒光,一個冷酷的聲音響了起來:“敢過來,我就殺掉這梢夫!”
這聲音如此冷酷,如此決然,又如此自信,讓殺人如麻的胡不斬也愣了一下。他的腳步停下了,用長棍指著背後那人說道:“兔崽子,你莫不是瘋了?拿梢夫當人質威脅灑家?就是你手裏是天王老子,我也一樣打個粉碎!哈哈!”
“嘿嘿。”那聲音冷笑起來,王天逸不禁吃驚起來:這是我的聲音?如此冷酷,如此狡詐,現在把梢夫握做人質的這個人已經完全占據了王天逸的身體,原來的他不過像個看客一樣在看著這一幕。
“別忘了,你不會遊水,也不會劃船,船上三個人之中可是隻有這梢夫會掌控船。”躲在梢夫背後的王天逸說道,聲音紋絲不亂,低沉中透著力量,好像手裏握著絕對的力量,“敢往前一步,我就幹掉梢夫!”
“什麼?”胡不斬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然後憤怒從他臉上凸了出來,他又猙獰起來,“兔崽子,那又怎麼樣?我把你們都殺了!我就不信我靠不了岸!你這個樣子居然還敢威脅我?你還是我遇到的第一個啊!”
“嘿嘿,”王天逸的眼睛瞳孔縮成了一個點,死死從梢夫的頭後盯著胡不斬,他現在為自己的鎮靜感到了無比的震驚,隻是這震驚絲毫不影響他的身體,他握劍的手穩得一絲都不抖,劍尖穩穩地靠在梢夫脖子上,甚至感覺到從劍尖傳來梢夫血液的流動,“可惜你沒有時間了。我們的人已經來了。你自己在湖裏搗騰這船的時候,恐怕人家早就把你射成刺蝟了。”
“混蛋!”胡不斬震怒之中抬起腳來,但這腳定在了半空中,慢慢地又收了回來。因為梢夫的血一下子順著劍尖流了出來,這次的王天逸沒有說話,而是隨著胡不斬的腳一抬,手輕輕一送,鋒利的長劍就割破了梢夫脖子的皮膚,鮮血馬上順著脖子流了下來。
梢夫本來臉色就煞白了,身體抖動得好像篩糠一樣,這一下劇痛讓他身體巨震了一下,然後他褲襠裏濕了一片。
背後的王天逸絲毫不受梢夫的影響,緊緊地勒著梢夫,長劍的劍尖仍然穩穩地靠在可憐梢夫的脖子上。他的眼睛挑釁地盯著胡不斬,嘴巴因為發狠繃成了一條線,在暮色中,他的整個臉都透出一種可怖的氣質。
看到梢夫受傷,胡不斬也不由得一滯,他確實不敢讓王天逸殺了梢夫,然後自己在湖裏擺弄一條該死的船,所以他和王天逸對視了很久。
胡不斬開口了:“你是王天逸吧?青城戊組的?”
“對。沒錯。”王天逸笑了。本來被這種人知道身份,晚上睡覺都不會安穩了,但在對方叫出自己的身份後,握住梢夫的這個王天逸反而笑了,不過是“你知道又怎麼樣”無所謂的笑。
胡不斬也笑了:“你不是名門大派的嗎?怎麼能做這種把持人質的無恥之事?這樣吧,我們公平決鬥,我不用武器,你放馬過來。”說著“咚”的一聲,放開了手,他的鐵棍重重地落在了船艙裏。
“嘿嘿。”王天逸眯著眼看著胡不斬笑道,“不用了。你不用兵器我也打不過你。我是無恥,但你陪我們死總比我們倆一起死在你手裏好,不是嗎?”
“你這雜種!”胡不斬怒發欲狂,他俯身又撿起了鐵棍,那些跳動著的火光離這裏越來越近了,沒有多少時間了,“灑家今天怎麼說也要把你卸成一塊塊的!”
“不要著急嘛。”王天逸從梢夫耳朵後麵對他說道,聲音聽起來就像一條狡猾的狼,“我們做個交易吧。你站在船頭,然後把鐵棍扔在水裏。不要動氣嘛,先聽我說完條件。我在另外這邊讓梢夫靠近岸,然後你跳上岸去。”
“兔崽子!你居然敢威脅我?”胡不斬憤怒得聲音都變了腔調,他在“敢”上拖了個重重的長音,好像要把這個字在嘴裏嚼爛一般。
“想想看,你是想被一群敵人堵在滿是死屍的船上,還是想上岸逃生?”王天逸毫不為他的凶惡表情所動,一隻手微微轉動著長劍,輕輕地說道。看胡不斬張著嘴一時手足無措,王天逸輕輕朝岸邊努了努嘴:“我們的人馬上就要圍過來了!”
最後胡不斬被要求在離岸四丈遠的地方就往岸上跳去,因為用劍指著梢夫的王天逸拒絕再靠近岸邊,哪怕一寸也不行。結果在已經看到船發速向這邊奔來的搜索之人的壓力下,胡不斬隻能全力躍了過去,最後他濕淋淋地空手爬上了岸。
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回過頭來,指著船上的王天逸一字一字說道:“王天逸,我記住你了!你有種!我會去找你的!”
站在船頭的王天逸對著他拱了拱手,有些疲憊但毫無懼色地答道:“一定恭候大駕。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胡不斬看王天逸這個樣子不由一愣,他猶豫了一下,但卻像不受控製一般還是回答了:“胡不斬!”說罷扭頭鑽進了黑暗的樹林。
看著胡不斬恨恨地扭頭跑進了黑漆漆的樹林,王天逸一屁股坐在了船頭,他聽見了嚇破了膽,靠自己用劍指著脖子才劃船的梢夫重重地摔倒在了另一側的船頭,他沒有勇氣回頭看那梢夫。
這次沒有逃生的喜悅,有的隻是痛苦的自責。
很多人跑過來了,站在岸邊舉著火把對王天逸大喊大叫,但王天逸已經看不見也聽不見了,他沉浸在痛苦之中。
“那梢夫是個不會武功的村夫,而我為了活命卻把他做人質!”他想起了他的父親母親還有他的那些鄉鄰,他們和梢夫一樣都是老實巴交的人,剛才那梢夫還想叫人來幫自己捉胡不斬,但就是這樣淳樸的鄉民,卻被自己當成了人質,自己躲在他身後,用劍尖觸著他的脖子,隻為了活命。
“如果那和尚不退,我會下手嗎?”王天逸問自己。
“不,我不會,我隻是為了嚇退那和尚。”他自己回答道。
“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肯定會,當時你握劍的手穩定得絲毫不亂,毫不猶豫地就劃破了梢夫的脖子。如果和尚不退,你會毫不猶豫地下手殺死一個手無寸鐵的村民的。你這無恥的惡棍!”一個聲音在王天逸心裏想起。
“不!我不會的!”
“你肯定會的。無恥的惡棍!用武功作惡的凶徒!”
“我……我……”王天逸看到眼前有人從水裏濕淋淋地爬上船來,在他麵前大喊大叫,但他毫無反應,他心裏繼續哀叫道,“我沒辦法啊,如果我不那樣做,我肯定必死,而且梢夫也會被那和尚在岸邊殺死!”
“你怎麼知道和尚就一定會殺死梢夫?那是你的借口!是你為了自己的罪行找的借口!”
王天逸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腦袋,那個聲音還不饒他:“你父母是怎麼教導你的?你師父是怎麼教導你的?你為什麼要把淳樸村民用做人質?”
王天逸用手捂著耳朵仰頭慘叫起來,但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的眼前出現了程先生笑容滿麵的臉,他在一群對著自己笑的人中間一邊拍著自己的肩膀,一邊對著自己豎起了大拇指。
“大獲全勝。”黃山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