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半晌聽羅卷笑道:“你沒問,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是不是在想,不管怎麼說,那日,我跟子嫿也算得上明媒正娶了,怎麼居然躲在屋頂上偷偷看她,弄得像是野鴛鴦。”
他笑看著李淺墨的眼睛。隻聽他道:“我跟她彼此了解已深,真正當麵,倒沒什麼話好講了。我喜歡這麼悄悄地遠看她,就像……其實她何嚐不喜歡悄悄地遠看我?”說著他笑了起來。
“有時候,這個忙人難得空閑了,也會悄悄跟蹤我。”他微笑著,“就如前些日,我在醉軒樓喝醉了。可哪怕醉了,我也知道她在悄悄地跟著我。那晚,我在一個秦婦樓頭一醉大睡,那個秦中婦人,算是我的相好吧。不過,我們倒還不曾有過什麼。我隻是偶爾喜歡醉後在她樓中大睡。這世上,有很多種人,也有很多種女人。不管一個女人多聰明,她也不會了解別人所有的樂趣的。但這大睡之趣,那個秦婦就懂。這麼酣然一醉,不管天不管地的大睡之味,隻怕子嫿她永不曾嚐過、也永不會懂得。”說著,他的眼眯了起來。
他的眼眯起來時,卻有一種把自己和這世界隔開了似的風情,那是一個成熟男子的風情,李淺墨看了,一時隻覺得羨慕。
隻聽羅卷道:“那日下著雨,伶伶仃仃的那種,地麵剛好泡軟表麵一層。我在樓頭大睡,可睡中,我也知道,她在樓下看著。哪怕一夢一醒,可那場伶仃細雨,卻還彼此與共。”說著他拍了拍李淺墨肩膀,含笑道:“說起來,我還要謝謝你這個大媒呢。我們確實很配,不是嗎?有些人,地老天荒之後,盡可相伴。可地老天荒之前,彼此折騰之心未褪,卻隻要偶爾又偶爾,遠遠相望一下就夠了。”
李淺墨仰麵向天,懸想著那場雨腳伶仃的雨,有些雨,怯縮頑皮到像人世間所有的孤獨,所以它們卷著褲腳,露出一隻隻細怯已極的腳腕,伶伶仃仃的,就那麼伶伶仃仃地、怯縮已極地踩上地麵……不敢踩實的,因為有時還沒準備好,不想一場滂沱弄到黃流泛濫,隻想泡濕為它所好奇的地麵……它在天空遙遙看過的地麵一點點,泡得它濕了一層表皮就夠了。
有些……愛……也需要節奏。地老天荒之後,地老天荒之前……地老天荒之後,讓我們相對忘機,不需一言,可地老天荒之前,讓我們拿捏此生,不妄圖就此把此生輕易定格,因為這生、像隻有一次的。
卻聽羅卷笑道:“可今天,我不是來看她,而是來看你。”李淺墨不由聽得高興起來。隻聽羅卷道:“惶惑吧?”李淺墨愣了愣?惶惑……
“猛地當上了什麼硯王子,一下見到這麼多人,相幹的不相幹的,卻聚在一起喝酒,仿佛那筵席無限之長,無限之大,這一輩子就要在這酒筵之間,醉與不醉,都要與這些酒徒們廝混下去,總是有點惶惑的吧?”李淺墨一點頭。
羅卷笑道:“我隻是來告訴你,在你這個年紀,別管它。有酒筵就先喝著,不管你以後還要不要再選擇加入這酒筵,但現在別管它。”
隻聽他搖頭笑道:“其實也是有趣的。當然,你師父這輩子頑固到死也不肯喝這酒筵了,我沒他那麼頑固,比如今夜……”他拍拍懷前壇子裏的酒。
“我雖不入席,但就著他們筵間人的喜怒哀樂、求索苦惱,下一壇酒卻也剛好。”“至於你,即現在那酒筵中,記得,內事不決問枇杷,外事不決問謝衣就好了。”
李淺墨聞言望向窗內的謝衣,隻見他正與鄧遠公同座。他是即在席中,又似在冷眼觀席的。李淺墨還是頭一次聽羅卷提起謝衣,這時,他忽見謝衣淡淡地向王子嫿望了一眼,那目光,如秋水,如寒星,如同春日遲遲、炊煙嫋嫋……烈火猛柴的焚燒已是過去的事了,如同……在一整夜雨你空獨眠的日子,山窗的風起颼颼了,暮春時我如此的空相……候望。
就著壇喝了一口酒,李淺墨知道自己該下去了。嗟來堂中,還有他請來的客他不得不陪。可這時,他的心頭忽生警覺,望向羅卷。卻見羅卷的耳朵一動,整個人雖臥著,可神氣中的一把劍,卻像立了起來。
——有人!
“有包圍……”羅卷說。
李淺墨不由一怔: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