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晚唐”、“晚唐體”及宋人的唐詩分期(1)(2 / 3)

從現有的資料看來,宋人對唐詩階段性的認識始於對晚唐詩歌的品評,《六一詩話》說:

鄭穀詩名盛於唐末,號《雲台編》歐陽修《六一詩話》,(清)何文煥輯《曆代詩話》,中華書局,2001年,第265頁。

唐之晚年,詩人無複李杜豪放之格,然亦務以精意相高同上,第267頁。

在前一條裏,歐陽修沿用了“唐末”一詞,將這個政治性名詞與詩歌聯係起來。此後,“唐末”一詞開始運用於詩歌評論中,如包恢的《書侯體仁存拙稿後》便說:“江左齊梁,競爭一韻一字之奇巧,不出月露風雲之形狀,至唐末則益多小巧,甚至於近鄙俚。”包恢《弊帚稿略》卷五,四庫本。但“唐末”一詞的局限在於它指涉的時間太短,唐代三百年的時間,“唐末”隻能包括短短二三十年的時間,若是用來對文學史進行分期,則可能因為時間太短而帶來不便,這是它不及“晚唐”一詞的地方。“唐末”一詞的外延要小於“晚唐”一詞,“晚唐”可以涵蓋“唐末”,“唐末”卻不能替代“晚唐”。以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中的《一鳴集》條為例:“圖見《卓行傳》,唐末高人勝士也,蜀本但有雜著,無詩。自有詩十卷,別行。詩格尤非晚唐諸子所可望也。”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十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458頁。陳氏之所以介紹司空圖的時候用“唐末”一詞,而將其詩風進行比較時用“晚唐”一詞,便是因為“晚唐”所指涉的時間更為寬泛。例如,現在我們可以說姚合、賈島是“晚唐”人,但卻不能說他們是“唐末”人。另外,“唐末”需要“唐初”、“唐盛”、“唐中”來與之對應,“唐盛”、“唐中”並不符合語言習慣。所以若是從文學史分期的角度來看,“唐末”一詞顯然是不適合的。

在上引《六一詩話》的第二條中,出現了“唐之晚年”一語,此語比“唐末”一詞顯然進了一大步,因為“唐之晚年”與“晚唐”一詞的指涉基本是同一的,其外延大於“唐末”一詞。但這一術語有一個不便,即它過於冗長,不符合精練原則和口語習慣,它沒有也不可能得到廣泛的響應,所以以後還是要有“晚唐”一詞出現。就用語變化來說,“晚唐”一詞顯然是受了“唐之晚年”啟發,是在後者的基礎上作了精簡的結果。也就是說,在從“唐末”到“晚唐”的變化過程中,“唐之晚年”的說法起了一個中介作用。“唐之晚年”這種擬人化的比喻也透露出唐詩分期思想走向成熟,因為有“晚年”,必然也就相應地有“初年”、“中年”等對應。而且,歐陽修還就“唐之晚年”的詩歌風格作了總結,他從特殊到一般,認為“唐之晚年”的詩歌,雖然已經與李杜時期的豪放風格有了很大的不同,但基本上還是值得肯定的,可以用“精意”二字作總括。就晚唐詩作一總體評價,這大概在宋人中還是第一次。前文已經說過,許多詩人都注意到唐詩(特別是晚唐詩)個體風格的差異,但幾乎還沒有人從總體上來歸納、總結唐詩在各個發展階段的特性,現在歐陽修在“晚唐”詩風上這樣做了,這實際上表明唐詩分期的工作已經開始。

《溫公續詩話》係承《六一詩話》之餘緒而來,而且在其中使用了“唐之中葉”一詞:“唐之中葉,文章特盛,其姓名湮沒不傳於世者甚眾。”《曆代詩話》,第278頁。不管司馬溫公是有意還是無意,“唐之中葉”這一稱謂與“唐之晚年”一詞看起來總是有所關聯,若是將“唐之中葉”與“唐之晚年”結合起來看,則唐代文學的大半已經被納入了考察範圍。

而“晚唐”一詞也於此時前後開始出現於宋人筆下,從現有的資料來看,宋祁似乎是最早用這一詞語的人,其作於皇祐二年(1050)的《宋府君墓誌銘》》雲:“餘四世祖在晚唐時以禦史中丞失官”宋祁《宋府君墓誌銘》,《景文集》,卷六十,四庫本。,不過此“晚唐”乃是用於政治史,而用於文學批評的“晚唐”一語在北宋共見有以下12條材料:

餘年二十三始讀昌黎文,又明年亦讀少陵詩矣。……異時更讀孟東野、王摩詰、張文昌、李太白等,乃至泛讀沈、宋以來至於晚唐詩人集本焉。呂南公《韋蘇州集序》,《灌園集》卷七,四庫本。

鞠,皮為之,實以毛,蹙踏而戲,晚唐已不同矣。劉攽《中山詩話》,《曆代詩話》,第28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