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一詞頻繁出現,說明它已得到學界的認可,進入了文學批評語彙之中。此後這個問題一再成為關注的焦點。當然,這裏麵依然存在許多問題,最大的問題是它的外延不清晰。對於晚唐的時間段劃分,宋人主要存在兩種意見。一種認為“晚唐”上限應該是元和以後,包括姚合和賈島:“予選詩以老杜為主,同時人皆盛唐之作,亦皆取之。中唐則大曆以後、元和以前,亦多取之。晚唐諸人,賈島別開一派,姚合繼之,沿而下亦非無作者,亦不容不取之。”方回評許渾《春日題韋曲野老村舍》,《瀛奎律髓彙評》卷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99頁。持這種意見的占多數。另一種意見認為,“晚唐”上限應該推後到大中以後,不包括姚合和賈島:“唐自大中後,詩家日趣淺薄。其間傑作者,亦不複有前輩閎妙渾厚之作。久而自厭,然梏於俗,尚不能拔出。會有倚聲作詞者,本欲酒間易曉,頗擺落故態,適與六朝跌宕意氣差近,此集所載是也。故曆唐季五代,詩愈卑而倚聲者輒簡古可愛。蓋天寶以後,詩人常恨文不逮;大中以後詩衰而倚聲作。”陸遊《跋花間集》,《渭南文集》卷三十,四庫本。這兩種意見各有道理,在宋人中各有自己的擁護者。隻是到了元明以後,“四分法”逐漸占據了優勢,以大中為晚唐上限的分法才被普遍接受。
第二節 宋人的唐詩分期
“晚唐”一詞的使用,反映了宋人對於唐詩分期的思考。之所以要對唐詩進行分期,無非是為了更好地把握唐詩。對於唐詩的分期並不是簡單的事,宋人在唐詩分期的問題上各抒己見、見仁見智,留下了許多閃光的見解。
不過關於唐詩分期的工作早在唐末就已經開始,最具代表性的當推司空圖,他在《與王駕評詩書》中有如下一段話:“國初,主上好文雅,風流特甚。沈、宋始興之後,傑出於江寧,宏肆於李、杜,極矣右丞,蘇州趨味澄夐,若清沅之貫達。大曆十數公抑又其次焉,力掠而氣孱,乃市都豪估耳。劉公夢得、楊巨源亦各有勝會,閬仙、無可、劉得仁輩時得佳致,亦足滌煩。厥後所聞,逾褊淺矣。”司空圖似乎將唐詩分為了五個階段:沈、宋之前是一個階段,沈、宋至李、杜等人為一個階段,大曆為一個階段,劉禹錫、賈島等人為一個階段,此後一個階段。司空氏的唐詩分期,今天看來實有篳路藍縷之功,其準確性亦令人咂舌,後來嚴羽對唐詩的分期便與之十分類似,看來嚴羽在此問題上是“參考”了司空氏的意見。
我們說過,歐陽修的“唐之晚年”一詞的出現便表明了宋人對唐詩分期的工作已經開始,但歐陽氏的話過於簡單,無從知道他對唐詩的各個階段究竟如何劃分。而我們所知最早對唐詩進行係統分期的宋人是呂南公,呂氏在寫於熙寧三年(1071)的《韋蘇州集序》中說:
初,餘未讀韓退之、杜子美集時,適讀薛許昌、鄭守愚詩,而嚐讀韓、杜者以餘為笑,謂其讀之卑也。方是時,餘遭笑,駭且自恨,不識夫讀之入於高者,奚獨人能而我頑莫入者,何故?其後,餘年二十三始讀昌黎文,又明年亦讀少陵詩矣。……異時更讀孟東野、王摩詰、張文昌、李太白等,乃至泛讀沈、宋以來至於晚唐詩人集本焉。呂南公《韋蘇州集序》,《灌園集》卷七,四庫本。
從這段話看來,作者似乎將唐詩發展分為三個階段:沈、宋是一個階段;韓、杜、孟郊、王維、張籍、李白等人是一個階段;晚唐的薛能、鄭穀等人是一個階段。呂氏的這段話可說是“三唐說”的最早版本。
沈括雖然沒有留下完整的對唐詩分期的意見,但他談到了他所理解的“晚唐”:“晚唐人士,專以小詩著名,而讀者滅裂。如白樂天《題座隅詩》雲‘俱化為餓殍’,作‘孚’字押韻,杜牧《杜秋娘》詩雲……又陸龜蒙作《藥名詩》詩雲……”沈括《夢溪筆談》卷十四,第83頁。,將白居易也算作“晚唐”,這是不多見的,這樣唐詩就隻能進行“二分”了,而這樣的二分對於唐詩來講意義並不大,故後人一般將白氏分入“中唐”或“盛唐”。
北宋後期的蔡居厚對於唐詩各個階段的劃分也頗有特點:
晉宋間詩人造語雖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唐初,餘風猶未殄,陶冶至杜子美,始淨盡矣。蔡居厚《蔡寬夫詩話》,《宋詩話輯佚》,第379頁。
淵明詩,唐人絕無知其奧者,惟韋蘇州、白樂天,嚐有效其體之作,而樂天去之亦自遠甚。大和後,風格頓衰,不特不知淵明而已。同上,第380-381頁。
唐自景雲以前,詩人猶習齊梁之氣,不除故態,率以纖巧為工;開元後,格律一變,遂超然越度前古,當時雖李、杜獨據關鍵,然一時流輩,亦非大和、元和間諸人可跂望。同上,第384頁。
詩家有假對,本非用意,蓋造語適到,因以用之。若杜子美“本無丹灶術,那免白頭翁”,韓退之“眼穿長訝雙魚斷,耳熱何辭數爵貧”,借“丹”對“白”,借“爵”對“魚”,皆偶然相值。立意下句,初不在此。而晚唐諸人,遂立以為格。賈島“卷簾黃葉落,開戶子規啼”,崔峒“因尋樵子徑,得到葛洪家”為例,以為假對勝的對,謂之高手,所謂癡人麵前不得說夢也。同上,第40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