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虛裕已經去世了。”
坐在荒山的斷崖上的是一個紅衣的男子,麵色蒼白得沒有絲毫的血色,雙唇卻仿佛要滴出鮮血一般的駭人。
男子對於這句從身後飄來的話語並沒有什麼太過激烈的反應,他隻是微微抬起了頭,沉默了片刻,才又低下了頭。
楚風看著坐在斷崖上的楊文欽,也遲遲沒有話,等著楊文欽的答複。
“你專程趕來,就是為了跟我這個嗎?”楊文欽慢慢地道。
楚風點了點頭道:“奕虛裕前輩去世之前,特意叮囑過我要把這個消息告訴你。”
楊文欽冷哼了幾聲,抬起頭看著那陰霾的空,才道:“終於死了啊。”
楚風不由也沉默了一會,才道:“前輩不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楊文欽搖了搖頭道:“怎麼死的並沒有什麼意義,不是我親手殺的他,就都沒有意義。”
“然而……他已經死了。”楚風道。
“所以我覺得很空虛。”楊文欽的眼簾低垂,“這種感覺就像是你用盡了一身的氣力打出去一拳,卻發現自己這一拳根本無法落在實處的感覺,實在是太空虛了。空虛得就連你生命的意義也在那一刻被剝奪,於是便不知道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到底是為了什麼。”
楚風也同樣沉默著。
楊文欽是始終懷著對奕虛裕的仇恨而活著的,奕虛裕突然的死亡,楊文欽會感到空虛,感到無所適從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是第十三代執法者,對世間絕望的我心甘情願地選擇了成為喚魔經的容器。我被奕虛裕所蠱惑了,他占據了我的身體,他用我的身體殘殺了我的戰友,將我所愛的女人絞碎為無數的肉塊。他四處濫殺,使得我背負了世上所有的惡名,被唾棄,被憎恨。”楊文欽倏然道,語調平淡之中卻又有著讓人不出的難過。
“楊文欽這個名字是執法者的恥辱。”楊文欽笑了笑,“所以在借助奕虛裕的力量強行解除了監察者對我控製之後我又借助他的力量成帝,但是在我能夠殺了他之前,他逃回了血池,我拿他毫無辦法。我隻能等待著出現新的血魔經的修煉者,能夠引誘他離開血池進入這個宿體——這就是你。”
楚風靜默地聽著楊文欽的陳述,一語不發。
“但是我沒有想到的是……我連這最後報仇的機會都被抹殺。”楊文欽苦笑了幾聲,“那些大人物有著他們的謀算,他們的安排,我苦心多年經營的局……隻不過是他們棋局之中的一步,真是諷刺。”
“但是我早該想到,分明就在巫國的眼皮之下,那血魔被放出來,巫靈風怎麼會視而不見,巫靈風可不是沒有能耐處理那一具軀體的人。現在想起來,那根本就是引我上鉤的一個套,可惜我報仇心切,竟然沒有看穿。”楊文欽的嘴角露出幾分嘲諷的笑容,“真是空為他人做嫁衣裳啊。”
楚風微怔,仔細一想卻也當真是如此。
巫靈風與巫祁真的修為不相上下,就算無法處理血池,又怎麼會處理不了一具血魔的軀體?
那一具血魔的軀體隻怕的確如楊文欽所,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誘餌。
虛弱的楊文欽受不了那血魔的誘惑終於忍不住出手去取走了血魔軀,也將奕虛裕從血池之中騙了出來。
楚風不由得也露出幾分苦澀的笑容,為那些老前輩的處心積慮,也為自己的無知無畏。
楊文欽歎了一口氣道:“奕虛裕會死,我一直知道,但是就算提前預知了這個結局,當我知曉它的時候,依然有無法擺脫的空虛感。我是一個早就該死的人,複仇是讓我活下去的唯一的信念,現在連複仇的對象也沒有了,生命便徹底失去了意義。”
楚風搖頭道:“前輩你在這裏坐了六十年,自然找不到生命的意義。”
楊文欽微微搖了搖頭道:“我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結局,所以我試圖去尋找過新的意義。六十年前,我進入了人間,娶了妻子,有了孩子。”
楚風微怔,的確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但是這並沒有填補我內心的空虛。”楊文欽瞑目道,“無論是我的妻子,還是我的孩子,我對他們的感情都很冷漠,看待他們就像是別人的妻子和孩子一般沒有區別。漫長的歲月早已剝奪走了我的情感,麻木的內心也不會再懂得任何的愛恨,自然也就無法填補生命的空虛,甚至就連對奕虛裕的恨意……其實也隻是一種習慣。”
楚風看著楊文欽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哀憫,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想起了萬壑山下的易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