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今年7月,北京帥府園中央美術學院陳列館舉辦攀鋼職工版畫展覽。我想起那個年輕的董小莊,想起他說過的攀鋼版畫群體。23日中午我去看畫展。鄰人說這麼悶熱還出門,今兒是二伏天!我想起有個兒童片叫《胖太陽》。如今覺得二伏的太陽真是太胖了,胖得別人都變瘦了——在陽光下蒸發得瘦了。先進展廳大門口,兩位檢票員熱昏了一般。一個趴桌上,一個腦袋大體還豎在頭上。我給後一個遞去參觀券。他愣著,停格,然後用慢鏡頭按過去。他好像不明白我這個觀眾為什麼要交他參觀券如同我不明白他這個檢票員為什麼連接過票都不會。於是我的腳步也變成了慢鏡頭,我遲疑起來,不知道是不是走進了被胖太陽曬死的無人區。
跨進一樓展廳,好似一步跨人了一個比胖太陽還熱辣辣的世界。迎麵一個被火焰吞噬的爐口,突現一個好似幾塊鋼片並接而成的簡練的頭型。那是一個奮發呐喊的煉鋼人。又一幅,叫《花臉鋼包》,把鋼包和瞼譜結構成一體,給人一種四川青銅的質地感和民族原生的力量。那一幅,一截粗大鋥亮手感很好的鋼軌,上方有半瓣缺殘飄零的紅葉。又一幅,深淺不同的藍的基調上可見一隻男人的腳與一隻女人的腳,使我好像聽到人與鋼碰撞的音響。我繼而看到《色彩的流動》、《裂穀神韻》、《夢的係列》,《分與聚的係列》,《火把節印象》,《鋼鐵結構》等等,我好似進入了一個“博”的“新的工業空間”。
博大的攀鋼,才能產生博大的攀鋼版畫。我忘卻了胖太陽,我隻看到攀枝花。“攀枝花是植物是樹是花是城市是鋼鐵也是藝術”。我丈夫在畫展留言簿上揮筆。
家電病曆卡
我麵前端坐著一尊菩薩。
我離開攀枝花到成都采訪時,不期遇到了趙忠玉的妻子郭豫征。我想起以前見過的一尊尊觀世音的塑像,那五官好似照著郭豫征塑下來的。
當趙忠玉的部下可以充分發展個性,當趙忠玉的妻子則要善其身,冼其心,慈悲為懷,曆練修行。午夜後趙忠玉回得家來洗完澡進屋,郭豫征問:熱水器關了沒有?趙忠玉說忘了關了沒有。郭豫征走去一看,說果然又沒有關。趙忠玉說他今天思想太累了。郭豫征知道他人回了家,神不會同步回家。隻好天天等到淩晨他回來,等到給他關好煤氣熱水器,方敢入睡。
隻有晚飯後,趙忠玉可能在家看電視新聞,尤其是攀鋼電視台的新聞。有時他往沙發上一靠就睡著了。是真睡著還是閉閉眼呢?或許他還聽著呢?還是別換台了。郭豫征慈悲為懷地看著累得不行的趙忠玉,陪他這麼坐著,坐著。
郭豫征住院了。趙忠玉去看她。怎麼樣?好一些吧?好一些了。沒什麼事吧?沒什麼事。沒什麼事我就去看看別的病人。
趙忠玉看公司的病號,看了很長時間。終於回到妻身邊。沒什麼事吧?沒事。沒事我得走了。
趙忠玉到底是來看她還是借著看她而來看望病號們?她畢竟不是泥頭泥腦的菩薩,心裏不免黯然。然後又著急他這樣別累垮了。勸他吧,他會講,這擔子壓在你身上你也得這麼幹。說起來還要他怎麼樣呢?她煮麵條,他說好吃好吃。她煮稀飯,他說他一見稀飯就沒命。她菜炒鹹了,他說鹹了下飯。她菜炒淡了,他說淡了可以多吃。孩子稍一挑剔飯菜,他立印說:你們不動手就不要挑剔。
我想起趙忠玉說的:“我是妻子領導下的丈夫負責製。栗素娟是丈夫領導下的妻子負責製。”
栗素娟說,她丈夫是個真正的男子漢。
她和她丈夫,同歲,同年同月生。1976年以前同是車間團支書,又同是老三屆初中畢業生。後來都有了讀書的機會。他說人活一輩子要幹點事,但孩子不能沒人照頤。我們兩人合做一件事不好,還是你一人上學吧。我讀函授,可以不離開家。這以後他又叫她去東北工學院讀管理工程係,從1984年到1986年。不,她說什麼也不再離家讀書。她欠他太多。讓她當一個賢妻吧。他做了她半夜工作。她整整一夜沒睡。她1986年從東北畢業回來。1987年開始在攀鋼的附屬企業公司一人管七攤:勞務大隊、計劃生育辦公室、家電服務部等。譬如文體樓的服務人員就是她那3570人的勞務大隊派出的。附屬企業公司1.3萬人,文化層次偏低而生育能力很強,現代觀念略少而育齡婦女太多,達9705名。然而晚婚率幾近100%。那麼她要做多少工作,說多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