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大廈接待科總共隻有6個人,6位公關先生。一個管接待,一個負責內勤兼汽車調度,兩個專管買火車票和接送火車,一個專買飛機票和接送飛機。還有10輛車和8名司機。當然,還有一名科長聯絡工作、傳遞信息什麼都管;六位公關先生之一,科長方樹明,累得瘦得快沒有了,也就容易從人們記憶的庫存中失落。離開大廈前,我和他聊及9年前我從攀鋼到成都,去過武侯祠、杜甫草堂等,印象很深,深到因此加深了我對成都的感情。就是真奇怪,怎麼也不記得我是怎麼去的、與誰一起去的了。方樹明說是他陪我去的。那時他在攀鋼的成都接待站。
天!我對他竟是全然沒有一點印象。那麼,讓我好好看看他。別讓他再從我的記憶中滑落。不過他實在是太瘦了。他在這個世界上占有的空間實在太小了。
唯一買機票、接進飛機的公關先生楊孝定,人稱楊飛機。我拾撿了大抱的樹枝、樹根想帶回京。可那麼長的樹枝,讓上機嗎?臨行前夜,楊飛機也不說什麼,把所有的樹們都抱走,用紙用繩綁成整齊嚴實的一捆。臨走那天清晨6時,我來頭的電話響了,楊飛機的聲音:該起床了。他還提供電話呼叫服務?昨天午夜我還看見他和幾個人在屋裏說事兒,天知道他是幾點才睡的。我說你一早起來送飛機,昨晚住大廈了吧?他說不,他們有製度的,工作人員一律不準住大廈。在家裏開鬧鍾就是。我說那要吵醒全家的,他說慣了。
攀鋼蓉城大廈,一項看不見數據,摸不著成果、顯不出英雄,付不完犧牲的事業。
大廈樓前掛著醒目的橫牌,上麵明確地寫著攀鋼1990年度的奮鬥目標,那是長長一係列用數據標出的鐵、鋼、釩、渣、利稅等等。我想起趙忠玉常說的曲線抓生產:有人才有鋼。
“這是不是要整我啊?”
一個星期天早上8點鍾,我到趙忠玉家去堵他。他說今天還是沒時間。我說是你沒有星期天。他說這可不是本事。這是沒本事的表現,水平不高隻有用時間來補。他講話越發的快了。因為這天一個油庫要搬家。他定的事,沒有不認真辦的。
不認真辦事,不認真辦的事,辦事不認真的人,隻認真於謀私不認真辦事,自已認真謀私要求他人認真辦事,我們因此而耽擱了多少人、多少事,多少時!
我其實也知道堵不上趙忠玉。他出門,我就看她。他對我講過,我離開攀鋼9年,這9年中作為他的個人生括,最大的事是她。趙忠玉自稱家也從此多了一個“老板”——他的小孫女菲菲。
菲菲心目中的“老板”可不是她爺爺,是幼兒園老師。最可欺負的才是她爺爺。爺爺犯痛風病,中午想休息會兒,菲菲說爺爺,我教你跳小鴨子舞。爺爺乖乖地站起來。菲菲模仿幼兒園老師的語氣,爺爺,你要聽老師的。手要擺,腦袋也要左右擺。跳的時候眼睛要跟著手走。就這樣。開始。不對不對。算了,換一種。我先跪下,你圍著我轉。
爺爺圍著她跳了一圈。
爺爺,現在你跪下,我圍著你跳。好。現在爺爺,我們練功。先跪在地上,身子向後彎,一直要彎到身體躺倒在地上。菲菲,爺爺不行了,爺爺要休息一會兒。不行爺爺,你要聽老師的話。菲菲說著模仿老師用鉛筆敲了敲桌子。
總是奶奶趕來搭救爺爺。奶奶責問菲菲,說好不要到處亂貼不幹膠畫片,怎麼廚房門上又貼了那麼些畫片?誰貼的?菲菲說:不是我貼的,是爺爺貼的。奶奶問爺爺,爺爺承認是他貼的。原來菲菲怕自己貼了被奶奶說,拉著爺爺代她貼。
我看菲菲正在畫的小人。我說怎麼都不畫腳嗬。菲菲說畫腳不好看。她麵人就畫一個圓圓的臉,頭上長的不是頭發是花瓣。一個個“人”都長得像盛開的花。很有想象力,很獨創。中午我告別菲菲,正好看到趙忠玉回來了。我和菲菲站在樓前。趙忠玉一臉疲憊,隻看見菲菲沒有看見我。他對我說走啦?麵孔對著我,眼睛沒有看見我。他的精神還在那油庫上還是哪個工地上。我才覺得,趙忠玉是爺爺了。菲菲,他說,爺爺帶你去買冰淇淋,他說著似乎與我作了告別狀。但隻是機械地,還是看著我而沒有看見我。我才明白菲菲的無可替代的重要性。隻有菲菲能使趙忠玉獲得片刻的鬆弛和短暫的超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