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飄落在半山腰。煙,在山頂繚繞。煙連雲雲接煙,煙如雲雲若煙。煙雲茫茫中,遠方的山頭像遠古的城堡。這裏是西藏高原、雲貴高原與四川攀西交界處。盤過一山,又是一山。不見人影隻見山,汽車好似再也開不出山去,再也見不到人了。從車窗看下去,峭壁下是冰涼湍急的金沙江、雅隴江。攀鋼人關照我令天要坐吉普,因為小車沒法在這山路上行駛。上車前又說此次路遙且險,特意為我找了一位呂師博。我揣摩著路上的風險,再看呂師傅的身影頗有些肅然。上車坐定後才發現不是什麼“呂”師傅,是女師傅。她一聲不吭。背後看去,她穿著帶肩章的暗藍外衣,很像一個糾糾武夫。頭發像香港武打片裏的女俠那樣盤著。金色的發卡和金耳環,都使她增加了堅挺的金屬感。我耳邊廂似聽得刀劍碰擊聲。她或要把我帶入荒山莽林中,謁見哪路法師?我們開進一個二灘溝隧道,又進一個偏岩子隧道。黑黑的,地上一半是水一半是鋼筋。有些鬼火似的燈光。有人在千活。看不到他們的瞼。車在這個黑沉沉的隧道開了10來分鍾,我隻覺開進了一個鑿石取火的原始時代。車顛簸著,震蕩著,終於開出洞口。回首一望,洞裏什麼也沒有。
同行者突然叫我不要往車窗外看。車,一路開上陡峭的山道。車輪下是無底深穀,一看頭暈目眩,靈魂出竅,飄飄忽忽地覺得此刻就要結束人生之旅。於是再不敢造次。終於到了我要去的攀鋼粘土礦。女師傅走下車來。我說你辛苦了。她笑著脫下暗藍外衣,露出紅白相間的漂亮衣裙和時裝鞋。那長眉、那丹鳳眼,頗具現代東方美。真難想象她就是剛才那個不動聲色地帶我“曆險”的“女俠”。
粘土礦這一行行漂亮樓房,這一切一切的建築材料,都得經過那麼長的險途運來嗬!坡上一個燈光球場。下邊一個順著山勢興建的兼作旱冰場和露天舞場的圓型、有階梯看台的建築,自然也是在山頭炸出的平地。這圓型建築不知怎的使我想起古羅馬的角鬥場。大約是那石頭複石頭的古樸和力量。750個職工加上家屬共約2000人的粘土礦,1984年就裝上了地麵衛星接收站,就有閉路電視網了。比攀鋼公司所在地還早兩年。這或許也是趙忠玉的思路——越是艱苦解遠的地方,越是應該提供更好的物質條件。這裏可接收中央一、二台、雲南台、貴州台、攀枝花台再加上粘土礦自己放的閉路電視錄像。還有一個有著正規化舞台的正規化影劇院,寬寬地放著200個座椅。醫院同樣正規。化驗室、心電圖室、手術室、準備室、搶救室、X光室、換藥室、理療室、針灸室、中藥房、西藥房,還有病房和這科那科等等。我走進X光室。日本東芝的X光電視,日本鬆下的監視器,依靠少量的X射線醫生就可以在X光電視屏幕上診斷病理。中、小學學生再少也正規地劃分班級。小學一、二年級,都隻有15名學生。校舍外牆全貼著馬賽克,是粘土礦區造價最高的樓房。還有商店、俱樂部、遊藝室、圖書室、花房、涼亭、長廊、秋千,還有三四十畝種著廣柑、桔子、桃、梨的果園。正是中午,在滿山種植的銀樺樹、夾竹桃、三葉梅、白玉蘭之間,學生們正從食堂端飯出來。那熱烘烘的麵包烤製得那麼鬆軟噴香,完全可以和現在合資生產的這式那式麵包比一比。
這裏用比攀鋼弄弄坪那兒更優惠的政策吸引了一批大中專畢業生來任教。譬如買蔬菜,因為是礦上每天出一卡車往返140公裏拉來的,分外金貴,所以規定讓教師先買。我想看看教師的一家。礦上人說你隨便敲門吧。那麼,就敲那一家。對不起,打攪了。我想看看粘土礦教師的家。
帶大澡盆的衛生間白磁磚鋪牆,馬賽克鋪地。廚房牆上裝有碗櫃,鍋台都砌著白磁磚。這些都是粘土礦建宿舍樓的統一標惟。冷風機、立式碗櫃、寫字台、圓桌、四把鋼管椅,都是攀鋼統一發的。這家的教師是1981年從成都要求調來粘土礦的。他1966年大學畢業,今年54歲,每月收人280元。妻在礦上企業公司工作,每月收人110元。一個孩子念書。這裏家家有雞圈,雞蛋足夠自給的。自己還種點菜。一家三口生活得很好了。
我又敲進一個工人家庭,一家四日正要吃午飯。桌上是兩隻小砂鍋似的巨碗。滿滿一大碗肉絲炒蒜苗和滿滿一大碗炒雞蛋。你們,天天吃這麼好?我問。工人說,天天中午都這麼吃。怪不得他兩個女兒都胖墩墩、紅豔豔、圓乎乎的。大女兒想初中畢業考技校,好留在攀鋼。“攀鋼比別的地方好。”她說。老二初中畢業後想讀高中,考大學。考哪兒?我問。她說:“四川範圍裏行了。”挺現實的。我說你們姐妹兩個早餐都吃什麼。她們說,牛奶,麵包、餅幹。我笑她們:別吃太好了,要不你們還要胖。“這說明我們生活好。”她們笑,越發紅豔豔,圓乎乎,像盛開的紅玫瑰,使我想起菲菲畫的人,圓乎乎的臉,頭上長滿花瓣。一臉疲憊的趙忠玉對菲菲說:爺爺帶你去買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