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是經理的鏡子。工廠的性格就是經理的性格。
1989年12月底,金沙江邊攀鋼西渣場第八道渣線出現裂縫、塌方。若繼續倒渣,渣罐可能掉進金沙江,機毀人亡。若鐵廠無處倒渣,則如同人無處上廁,能把人憋死。需要推渣降坡。降坡長200米,寬平均16米,深45米,渣鐵開掘量12萬立方米。
在80來度的陡坡上開推土機把渣一層一層推下江裏,而且明知坡的下部有一個大裂縫。如果推渣的過程中裂縫增大,機器墜下……而且,推渣時塵土極大,遮擋視線,還需打水滅煙。請外單位來推渣,推一立方渣要4.5元到4.7元,還要安全費、補貼議價柴油的價差等,即使如此人家也不願幹,誰能確保推渣時不會連人帶機一起推入江中呢?
如果攀鋼自己幹,公司本來生產任務就緊。哪個廠抽人推這12萬立方米的渣?各廠礦對公司的承包,包括安全承包。如果死了人要搞安全生產的牌,要扣該廠獎金。這種事,幹成了,不受益,出了差錯都來追究法律責任。
但是,自己幹可以壓縮工期、節約資金、提高效益。當然,每班司機出車推渣,要事先查清渣的邊沿有否裂紋式塌陷跡象。若渣體出現裂紋馬上停車作業。推渣時刀鏟距渣邊必須保持2米,隨時做好退車準備。渣邊沿的推渣方式是以渣拱渣。天黑及蒸氣過大時嚴禁作業,等等,等等。然而,還有一個問題難以回避:萬一死了人怎麼辦?
降坡中出現死亡、重傷事故,由公司負責。趙忠玉1990年1月7口在廠調度室打的報告上簽了字。那麼,他將承擔法律責任。
煉鐵廠礦渣車間主動承擔起這個難題。施工前先要用繩子吊下一個人到渣坡下部的裂陷處,看看到底裂陷多深,推土機開動起來渣體會不會從裂陷處的上方塌下去。還有,那渣邊到底能承重多少?如果人順著渣邊吊下去的時候渣邊塌了怎麼辦?趙忠玉要與工人一起吊下。他說別人能下他就能下,沒到他死的時候他死不了。58歲的年齡,在他,仿佛是年方十八一般。但此時需要的不是感覺,是包括年齡、健康等各項資格審查的準確。車間主任楊永安也沒有獲準下去。取消楊永安資格的是一個工人。理由很簡單:你太胖。這個工人吊下去了。後來又兩次吊下去。
我問這個工人叫什麼名字?叫李朝德。我說他下去前或上來後一定不會有豪言壯語。人說是的。李朝德說,為了降坡,無所謂。
隻三個字:無所謂。
12萬立方米的推渣任務提前15天完成。節約資金40萬。這在攀鋼年年月月的緊張施工中,隻是匆匆翻過的一頁,無所謂的一頁。
重享新婚樂
趙忠玉說,單身職工對攀鋼的貢獻是無窮無盡的。可是他們一年才能和妻子團聚一次,這太殘酷了。人隻能活一次嗬!
單身職工隻有退休了,才能回鄉與妻子真正團聚。年年盼團聚,然而真要告別攀鋼,告別自己付出了幾十年汗水的攀鋼,告別自己眼看著一天天長大長壯長得令人刮目令人心愛的攀鋼,也不免淒然。夫妻兩地生活開銷大,丈夫把錢捎回家。如今真要回家了,也沒多少可帶的了。給退休回鄉的單身職工,每人發一套雙人行裝。是的,正因為他們從此將告別攀鋼,正因為他們在攀鋼如同單身,所以要發雙人行裝。每人一條雙人大床單、一對枕頭、一對枕套、一條縫好的雙人被,一頂雙人大蚊帳。注意,要買棉紗的,不要買尼龍蚊帳。農村不喜愛尼龍的,那玩意兒透明度太大。不管幹什麼,要讓職工感到攀鋼人與別人不一樣,感到一種自豪。
每一套雙人行裝裏都有一封慰問信:“……您們為建設攀鋼,從風華正茂到兩鬢斑白……您們為攀鋼作出的貢獻,公司不會忘記……攀鋼的後代也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