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橘頌(1 / 1)

〔英〕阿·亞·米爾恩

在一年的諸種水果中,我要投柑橘一票。首先,橘子四季常有——雖然不是四季都在結果,至少水果店裏是常有賣的。在餐後甜食以一把巧克力和薑糖來冒名頂替的日子,在兩顆幹梅和一片大黃便美其名曰混合果品的時候,橘子無論多麼酸,總會理直氣壯地出來解救困境。而在水果豐盛的季節,即使櫻桃、草莓、木莓和醋栗擺滿一果,爭鮮競美,仍然少不了成熟甜蜜的橘子的地位。對於飲食有方的人來說,奶油麵包,牛排羊肉,臘肉雞蛋,並不比橘子顯得更加不可缺少。

最普通的水果頂好是可誇耀的品類。要論橘子的長處,我沒有足夠的篇幅一一稱頌。橘子特有的長處很多,它有益於健康,比如可以醫治流感。可以改善我們的麵容。橘子一塵不染,無論誰把它拿到你的桌上,都隻能觸到它的表皮,這層外衣將被剝掉,留在廳裏,橘子呈圓形,青少年可用它來代替板球玩耍。橘子的核可用來彈擊敵人;一小塊橘皮,足以使一個老先生滑一跤。

然而,這一切都不足掛齒,倘若橘子不具有那甘美宜人的味道。對此,我不敢放任自己恣意評說。我對橘子的甜蜜無限傾倒,以致憎恨有人結婚,因為那意味著采摘一些新鮮的橘子花,斷送掉許多金黃果實。不過,這世界還得延續下去。

次於橘子的水果,我得推櫻桃了。櫻桃是一種可以作伴的水果。你盡可以一麵讀書或者談話,一麵享用櫻桃;你盡可以心不在焉地把一顆又一顆櫻桃送進嘴裏,當然你得注意別把核吞下肚去。而在嘴裏去核的麻煩,卻令你充分領略到櫻桃的滋味。櫻桃的細莖,使你不會弄髒手,還可以讓你玩一種遊戲,用嘴去咬穿在線上或浮在水麵的櫻桃。還有,我們可以用櫻桃來揭示人生的大奧秘——看你何時與某人結婚,看她是真心愛你,還是由於看上了你的錢財虛名(或許我可以在這兒補充一句,我知道一個女子,她能用舌頭把櫻桃的細莖打個結。這是一項絕枝,我不知道是否也可以算作櫻桃的長處之一)。

草莓隻有兩種吃法,一是到草莓地裏去挑著吃,一是把它放在盤裏搗爛來吃。第一種吃法一般要求我們躬身彎腰——遇上烈日炎炎,會曬得你毛焦火辣的;無論何時,這對於頭發都是莫大的損傷。第二種吃法得由我們親自進廚房去辦,還得穿上晨衣,不宜被旁人看見。由於這些緣故,我認為對草莓的估價太高了。

然而我得說,我喜歡看見一顆草莓浮在盛著蘋果酒的杯裏,它會使飲宴大為增色,餐桌上無論有什麼缺點都會被輝映了。

木莓本是一種好水果,但總是被玷汙。一顆單獨的木莓也許算得上最好的水果,但你幾乎不可能發現它潔身獨在,我並不是指它常常同紅醋栗放在一塊兒,而是說它上麵常附著許多小蟲子。這些低級動物追求享受的本性,在貪吃木莓上暴露無遺了。

如果你要吃木莓的話,必須用手去摘,仔細把上麵的蟲子彈個幹淨,然後才能吃。

當你雇用園丁時,首先必須和他就桃子達成諒解。處理這事的最好辦法,是把胡蘿卜、黑醋栗和大黃歸他,千裏光和胡桃樹也可以由他采摘,但是反過來你必須堅持桃樹得歸你,留給你隨心所欲地摘取。如果他為人正直,一定會同意的,假若達成了圓滿的安排,你又有一把鍍銀的小刀,你可以露天削皮,當場用桃。這樣的話,桃子在水果中可以占到一個很高的地位。不過,要達到上述條件是很困難的。

醋栗開裂的一頭要是錯了,吃了會使你窒息,吃西瓜——像黑人孩子發現的一樣——會使你的耳朵沾巴巴的;紅醋栗削了皮,去了籽,也還是不能令人滿意;黑莓隻有木莓的弱點,而無木莓的好處;梅子從來吃不到完全成熟的。然而這些水果逢著自己的節令,都是滿不錯的。它們的缺陷隻要稍微習慣,我們便可以諒解;事實上,那些短處隻不過是初次食用者的個人癖好而已。說得底,這些水果不是四季常有的。

然而橘子卻四季伴著我們,這就說明橘子與眾不同了。事實上橘子對我們大家都頗有吸引力,因為它誠實無欺。假如它快要變壞——我們之中即使是聖賢,也難免有過錯的時候——它會從表麵壞起,而不從裏麵。有多少梨子表麵看來完好無缺,內部卻已腐爛一團。有多少蘋果表麵看來天真無邪,裏麵卻隱藏著一條肉蟲。但是橘子絕沒有這種詭秘的壞處,它表裏如一,外表即是它內心的明鏡;如果你眼快的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不讓水果商把壞橘子混進你的貨袋中去。

(藍仁哲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