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潔
我從沒有看到過這般可怕的昂揚——
當你戰戰兢兢來到它的腳下,仰望它聳天的巍峨時,你會清清楚楚地覺出自己小得如它腳下的一塊卵石。天空像一塊窄窄的鉛板,嚴嚴實實蓋在它兩壁的頂上。那正在合攏的兩壁就像巨鳥撲翼,仿佛要遮蓋整個世界,把你像小雞一樣抓了起來,懸掛在宇宙間。腳下一片深淵,無可攀扶,無可呼救……
這便是拔地而起的太行山裏的賀坪峽。
我驚恐地走過它窄窄的峽穀,冷風呼呼地作響,渾身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我隻感到,這和地麵成七十度傾斜角的兩壁,興許一個炸雷,它們就會驚天動地般塌坍下來。
黑暗的覆蓋鋪天遮地而來,我無可逃遁地將被埋葬,被吞沒,被變作億萬年後的人化石!無援的絕境使我覺出百倍地需要天空、需要光明、需要拯救、需要大喊著衝出這個冷峻的世界……
這便是巍峨雲天的賀坪峽!
這便是無法用文字表達,隻能用心去體察的賀坪峽!
突然,前麵亮了起來,路寬了起來,一簾飛珠碎玉般的瀑布從七十米高處的斷崖上飛瀉而下。絨絨的苔蘚、青青的水芨草鋪蓋了刀削般的崖壁,壁腳,一汪深深的綠潭……氣溫似乎突然從酷暑下降到了秋涼。我雙手攏在胸前,想著一個陰森的龍的世界……
人們告訴我,這瀑布的源頭,這七十米斷崖的上麵還住有人家呢!這時我的心立即被另一種驚奇所俘獲,便不再迷戀這奇幻的崖壁、山瀑和碧潭了。我的心開始在人生的斷崖上跋涉……
很難說清,這斷崖上的人家,這盤頂上的生命是以怎樣的神秘誘惑著我。在這荒古的遠代(我以為是荒古的遠代),在這不會有生活的角落(我以為這裏是不會有生活的),他們怎樣生活著呢?有人告訴我,斷崖上麵有三戶人家,一個女人……一陣驚愕的瞠目之後,我下了這樣的決心:一定要去看看這個神奇的女人,這個深山裏的坤魂;問問她,怎樣在這原始般的野地度過一個女人的歲月……
前麵就是盤頂人家了。地裏的土很黑很黑,玉米林長得很高很高,草煙葉長得很綠很肥……一片遠古的樂土!突然,林深處傳來一聲輕輕的犬吠,就一聲!很遙遠,很輕柔。山裏的狗兒也是這般地友好!右邊,高高的崖壁的腳下,一帶銀鏈般的山溪,托著片片打旋的落葉,潺潺地靜靜地流過,流著山裏古老的童話,流著斷崖上七十米落差的山瀑。
崖腳處,光光的青石板上,有女人在翻曬穀粟,燦燦的秋陽朗照,真真的畫兒似的。崖壁上的黑山羊,靜止得像黑石頭,無聲地啃著草稞子裏的安逸;牧童兒坐在黑石頭上,驚奇地望著我們,望著一個山外麵的世界。
扛著木犁的男人從山道上抓著草稞子上來了。山道彎彎,留下了他們彎彎曲曲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