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昆曲(2 / 2)

昆曲的串演,歌舞並重。舞的部分就是身體的各種動作跟姿勢,唱到哪個字,眼睛應該看哪裏,手應該怎樣,腳應該怎樣,都由老師傅傳授下來,世代遵守著。動作跟姿勢大概重在對稱,向左方做了這麼一個舞態,接下來就向右方也做這麼一個舞態,意思是使台下的看客得到同等的觀賞。譬如《牡丹亭》裏的《遊園》一出,杜麗娘小姐跟春香丫頭就是一對舞伴,從閨中曉妝起,直到遊罷回家止,沒有一刻不是帶唱帶舞的,而且沒有一刻不是兩人互相對稱的。這一點似乎比較平劇跟漢調來得高明。前年看見過一本《國劇身段譜》,詳記平劇裏各種角色的各種姿勢,實在繁複非凡;可是我們去看平劇,就覺得演員很少有動作,如《李陵碑》裏的楊老令公,直站在台上盡唱,兩手插在袍甲裏,偶爾伸出來揮動一下罷了。昆曲雖然注重動作跟姿勢,也要演員能夠體會才好,如果不知道所以然,隻是死守著祖傳來表演,那就跟木偶戲差不多。

昆曲跟平劇在本質上沒有多大差別,然而後者比較適合於市民,而士大夫階級已無法挽救他們的沒落,昆曲恐將不免於淘汰。這跟麻將代替了圍棋,豁拳代替了酒令,是同樣的情形。雖然有曲社裏的人在那裏傳習,然而可憐得很,有些人連曲文都解不通,字音都念不準,自以為風雅,實際上卻是薛蟠那樣的哼哼,活受罪,等到一個時會到來,他們再沒有哼哼的餘閑,昆曲豈不將就此“絕響”?這也沒有什麼可惜,昆曲原不過是士大夫階級的娛樂品罷了。

有人說,還有大學文科裏的“曲學”一門在。大學文科分門這樣細,有了詩,還有詞,有了詞,還有曲,有了曲,還有散曲跟劇曲,有了劇曲,還有元曲研究跟傳奇研究,我隻有欽佩讚歎,別無話說。如果真是研究,把曲這樣東西看做文學史裏的一宗材料,還它個本來麵目,那自然是正當的事。但是人的癖性往往會因為親近了某種東西,生出特別的愛好心情來,以為天下之道盡在於此。這樣,就離開研究二字不止十裏八裏了。我又聽說某一所大學裏的“曲學”一門功課,教授先生在教室裏簡直就教唱昆曲,教台旁邊坐著笛師,笛聲噓噓地吹起來,教授先生跟學生就一同噯噯噯……地唱起來。告訴我的那位先生說這太不成話了,言下頗有點憤慨。我說,那位教授先生大概還沒有知道,“仙霓社”的台柱子,有名的巾生顧傳玠,因為唱昆曲沒前途,從前年起丟掉本行,進某大學當學生去了。

這一回又是望道先生出的題目。真是漫談,對於昆曲一點兒也沒有說出中肯的話。

1931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