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的兒子將要與一個十五歲的少女訂婚了。是同住了一年光景的鄰居,彼此都還不脫孩子氣,談笑嬉遊,似乎不很意識到男女的界限。但是看兩個孩子無邪地站在一塊,又見到他們兩個的天真和忠厚正複半斤八兩,旁人就會想道:“如果結為配偶倒是相當的呢。”一天,S夫人忽然向鄰居夫人和我妻提議道:“我替你們的女兒、兒子作媒吧。”兩個母親幾乎同時說“好的”,笑容浮現在臉上,表示這個提議正中下懷。幾天之後,兩個父親對麵談起這事來了,一個說“好的呀”。一個用他的蘇州土白說“嘸啥”,足見彼此都合了意。可是兩個孩子的意見如何是頂要緊的,就分頭探詢。探詢的結果是這個也不開口,那個也不回答。少年對於這個問題的羞慚心理,我們很能夠了解,要他們像父母那樣若無其事地說一聲“好的”或者“嘸啥”,那是萬萬不肯的。我們隻須看他們的臉色,那種似乎不愛聽而實際很關心的神氣,那種故意抑製歡悅而把眼光低垂下來的姿態,就是無聲的“好的”或者“嘸啥”呀。於是事情決定,隻待商定一個日期,交換一份帖子,請親友們喝一杯酒,兩個孩子就訂婚了。
有“媒妁之言”,而媒妁隻不過揭開各人含意未伸的意想。也可以說是“父母之命”,而實際上父母並沒有強製他們什麼。照現在兩個孩子共同做一件瑣事以及彼此關顧的情形看來,隻要長此不變,他們就將是美滿的一對。
這樣的婚姻當然很尋常,並不足以做人家的模範。然而比較有些方式卻自然得多了。近來大家知道讓絕不相識的一男一女驟然在一起生活不很妥當,於是發明了先結識後結婚的方式。介紹人把一男一女牽到一處地方,或者是公園,或者是菜館的雅座,“這位是某君,這位是某女士”,一副尷尬的麵孔,這樣替他們“接線”。而某君和某女士各自胸中雪亮,所為何事而來,還不是與“送入洞房”殊途同歸?覿麵的羞慚漸漸消散了,於是想出話來對談,尋出題目來約定往後的會晤,這無非為了對象既被指定,不得不用人工把交情製造起來,兩個男女結婚以後如何且不說,單說這製造交情的一步功夫,多麼牽強不自然啊。
又有一種方式是由交際而戀愛,由戀愛而結婚。交際是廣交甲、乙、丙、丁乃至庚、辛、壬、癸,這不過是朋友的相與。戀愛是一枝內發的箭,什麼時候射出去是不自知的。一朝射出去而對方接受了,方才談得到結婚。這種說法頗為一部分青年男女所喜愛。但是,我國知識男女共同做一種事業的很少,所謂交際,差不多隻限於飲食遊戲那些事。若不是有閑階級,試問哪裏有專門去幹飲食遊戲那些事的份兒?並且,交際隻限於飲食遊戲那些事,謹願的人因而往往向隅,而浮滑的人才是交際場中的驕子。我們曾經看見許多青年男女矚望著交際場,苦於無由投身進去,而青春已漸漸地離開他們,他們於是憂傷,頹喪,歇斯底裏。這是很痛苦的。再說一部分青年心目中的戀愛境界,差不多是一幅美麗而朦朧的圖畫。那是詩詞和小說教給他們的,此外電影也是有力的啟示。這美麗而朦朧的圖畫實在隻是瞬間的感覺,如果憧憬著這個,認為終極的目的,那麼戀愛成功以後,一轉眼就將驚詫於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這時候是很無聊的。
伴侶婚姻是美國的產品,而且在美國也未見怎樣通行。我們如果仿行起來,將會感到“此路不通”吧。
青年男女能從戀愛呀結婚呀這些問題上節省許多精神和時間,移用到別的事情上去,他們是幸福的。若把這些問題看作整個的人生,或者認作先於一切的大前提,那麼苦惱就伺候在他們背後了。
193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