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山上下來一對挑滑杆的小夥子,步履輕快。藤椅上,坐著位戴太陽鏡的遊客。滑杆從我們身邊忽悠忽悠過去了。我問挑夫:“您怎麼不挑滑杆,多輕巧。”
挑夫搖頭道:“活是輕鬆,可生意保不準,價錢又隨行就市。
我歲數大了,不比年輕人,攥著滿把的日子,咋過都有理。我得穩穩當當,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爬呀!”
我沉默了。山間撲楞楞竄起一群鳥,嘰嘰喳喳,向更高的山峰飛去。
我低下頭,跟隨挑夫前行,石階窄,隻能容下前半個腳掌。我說:“您爬山,費前底兒吧?”
挑夫嗬嗬笑了:“有眼力。每個月我都得粘回前底。幹我們這行,成天爬蹬,貓腰撅腚高抬腿,上泰安城裏一走,誰都能認出是泰山挑夫。”
挑夫抖開喉嚨唱起來:拜山的路呀萬階長進香的人噢在前方……
萬階長的山路上,進香的老人們一步一磕頭;旅遊者們,一路上感歎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挑夫挑起沉甸甸的生活,挑起有滋有味的日子,向上走去!
完美的人生——悼念文學大師孫犁先生
張雪杉
壬午六月初二,星期四,我剛剛上班,便得到了孫犁先生於清晨六時辭世的消息。
聞知噩耗,頓感哽咽,我們終於失去了這位真正稱得起文學大師的人物……
沉默良久,靜思良久,悲痛之中又覺得有幾分釋然——先生在剛剛數過九十壽辰之際,迎著晨光和蒙蒙細雨悄然而去,這似乎正是他一生向往和追求完美的最後一個意願,他是特意選擇這個年月這個日子這個時辰,為自己畫上最後一個完美句號的。
我和孫犁先生真正相識是在1981年6月初,當時百花文藝出版社的老社長林呐同誌特意選定,命我必須承擔編輯《孫犁文集》的任務。與此同時,我從一位老同誌處得知:孫犁同誌很有個性,對出版社原已確定的文集編輯人員不大放心不大信任,遲遲不將稿件和有關資料提供出來;甚至編輯人員懇求先從他那裏拿走一兩篇剪貼稿或一兩本書刊,他也要我們為他留張借條……
當我心懷崇敬和忐忑走進孫犁先生位於多倫道的寓所,和他相見並交談了一個多小時之後,我卻感到他對人不但親切真誠,而且平易謙和。他始終微笑著和我談論,在交談結束之時竟欣然地表示,我可以把編輯文集的所有稿件和相關資料取走。我和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要不要留下借條?他竟然朗聲大笑著說:不必了,不必了。
在編輯文集的過程中,我和我的同事們認真拜讀了他所有的作品,了解了他從事文學創作和文學活動的整個情況。文集共分八卷五冊,除訪問前蘇聯的幾篇散文、寫作讀本、自述,按照他自己的意見暫不收入外,其他全部作品皆可一字不改地出版。麵對洋洋一百六十萬言,大家無不感慨萬千,驚歎不已:他的所有文字,從思想內容到一字一句,都能經得起歲月的檢驗和嚴格的推敲;其創作思想和創作態度,其自身學養和文字功力,都達到了堪稱完美的境地,這在我國當代文學界是十分罕見甚至是絕無僅有的!更何況他不但創作了大量小說,大量散文,而且創作了大量詩歌,寫下了諸多文藝理論,還寫下了劇本和諸多雜著;在我國當代文學界,像他這樣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又能有幾人呢!1991年末編輯文集續編之際,我們將先生七十歲後所撰寫、發表的百餘萬文字彙集一起,又將1981年編輯出版文集八卷五冊本時未能收入的少量文字予以補進。此時大家不禁再次感慨萬千、驚歎不已;在一生的文學創作中,在洋洋數百萬言著述中,在諸種文體的交替運用中,能夠達到曆經歲月、曆經挑剔,仍可保持一字不易者,在我國當代文學史上恐怕惟有孫犁先生一人!
先生在一生中還伴隨經曆和歲月,寫下了為數不少的舊體詩詞,我和曾秀蒼先生曾力勸他將這些作品也收入文集,但他堅決不肯;直到1991年編輯文集續編時,他仍然堅持說:舊體詩要求嚴格,規矩講究,我隨手寫的那些東西恐怕有些毛病,就不要收入文集了,免得讓人家笑話。他對創作和發表作品所持的嚴謹態度,他對文學追求完美達到極至的精神和程度,不但讓人由衷地敬佩,而且堪稱時代的楷模!
孫犁先生在遷居到鞍山西道寓所之後,起初幾年,盡管依然激情不減、才思敏捷、筆鋒犀利,但他就已不止一次地對我說過:老了,腦力體力不及以前了,再過一兩年就不再寫了。後來,則幾次對我說;腦力體力真的不濟了,明年決心不再寫了。老人終於在年屆八十之際,在文集八冊本編定之時毅然封筆了。不久前,我還聽到不少孫犁研究者議論和探討他封筆的原因,其中一些看法和想法純屬主觀臆斷和缺少依據的揣測。其實,他之所以於八十歲時封筆,緣由十分簡單,但又十分崇高,那就是他不想因年邁體衰、腦力衰退為自己一生所鍾情的文學創作增添瑕疵。他要對自己終生的文字負責,他要讓他所留下的全部文字都能經得住時間和讀者的檢驗。他要讓他的文字,他的文學創作和文學活動,保持住他畢生心目中始終向往著和追求著的那種聖潔的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