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
尹淑華
小有作家名份的丈夫,時不時地撞上一個個筆會、頒獎會之類,於是我們便有了結伴同行的機會。一來了卻夫妻同遊山水名城之心願;二來幫我補償了足不出戶之憾。我們拉練般地訪了金山遊了西湖逛了大上海,作了一次空前絕後的浪漫逍遙遊,在感受到了一種富有詩意的旅情的同時,也夾雜著難以解脫的困惑所帶給我的旅愁,真是應了“外麵的世界真精彩,外麵的世界多無奈”這句話。
回到家裏,冷靜思索搜尋一下自己的記憶,隻剩下了一個個興奮灶:當我腳踏實地的走在通往金山賓館的路上而不是他鄉神遊的時候,當我帶著滿身的疲憊,懷著提防被人騙的戒心,腳步蹣跚地走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的時候,那種“金窩銀窩不如自己小窩”的感覺悄然湧上心頭。當我作為會外人自覺舍棄丈夫住的三星級賓館轉住在一個單位招待所,孤身一人聽風聲雨聲蚊子哼叫聲,百無聊賴地去看那台頻道已經名存實亡的破電視的時候,真有立馬打道回府的念頭。那一夜,我第一次強烈地感覺到要是富翁該多好。當我們在揚州瘦西湖茶莊,正為三元一碗的茶是買一杯還是兩杯尚未定奪的時候,“用過茶的人”指點迷津,隻要有一杯在手即可隨喝隨添了,一碗茶是可以變作幾碗十幾碗的。於是,我便悠哉悠哉地拿起他買的一杯茶慢慢喝來,心中閃過一絲沒“虧”的感覺。呷著茶,說著話,冒著汗,消暑去熱,倒也清心愜意舒心而滿足。誰能說我們太俗!
當我們乘舟行駛在“濃妝淡抹總相宜”的西湖中央,船工突然停擺,要求我們必須加價否則不再前行,這無理而又無賴的舉動不僅激怒了我們,大大傷害了我們的自尊心,更煞了這處處可求之的美景,真覺索然無味,掃興而歸。當我們掠遊紹興返回車站候車的時候,幹渴無奈,索性拿幾個剛買來的草莓到站前一家飯店的水龍頭前去洗,剛剛洗了兩個,從店裏走出一位胖女人不由分說就把水管關閉,即使我掏出兩角錢來給她,也不肯通融。至今那橫眉立目的母夜叉狀仍清晰依舊……
這曆曆在目的記憶實在是太深刻了,以至於什麼天下秀,什麼天下幽的美景奇觀卻模模糊糊了。有時甚至覺得糟塌了千八百元錢,究竟值不值得,自己常常向自己發問。常言道“行千裏路,勝讀十年書”,這便是其中的幾頁吧!不過世風日下到如此,實在讓人悲哀!
好在留下了一大批看得見,摸得著的照片算是為了忘卻的紀念,與其說是紀念倒不如說是為了炫耀。隻要有熟人朋友學生來訪,我便不失時機地顯擺以饗客人。其意不過是向人們顯示自己有“到此一遊”的經曆。這心理雖然嫌俗,但也不可不諒,怎奈我等教書之人,在講台上踱了幾十年,口若懸河大講山水詩,古今之遊記,可曾有幾位欣賞過“梅雨潭”的綠,可曾有誰漫遊過“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可曾有誰投入新疆的懷抱去看那“天山的景物”,更難有人去看“天涯海角”,去看“鹿回頭”。若不是革命的“大串聯”,恐怕有相當多的教員未見過天安門,隻有在影視裏一睹其莊嚴的份兒了。自然我也不能超凡脫俗,在掩飾不了的欣慰與滿足之餘,我又在憧憬著下一次的出遊。
大方無門
史曉鷗
憋了一冬天,還不到春分,風便無孔不入地從門縫外邊鑽進屋子,鑽進人的每一個毛孔,使你從骨子裏覺到一種惡意的冷和快意的癢。
這一個春天由於冬天刻意禁欲而變得淫蕩和放浪,一場雪接著一場雪下個不停。而我分明地看到那樹條在雨雪的淩虐下,愈見韌柔地生長著,也分明看到冷漠的城市在雪的浸淫下正在蠢蠢欲動著一股野莽生動力,我呢,也毫不例外地在每一場雪的麵前顯示出小狗撒歡兒的衝動。
這場春雪,當我衝出家門,活躍在小區的路上時,天上正下著那種隻有冬天才有的鵝毛大雪,輕柔的,濕潤的,冷中透暖的。我的手便不知不覺地伸向天空,猶如張開的豆芽瓣兒似的。雪在我的手心兒裏一點點地融化,變成一滴小水珠兒,我知道它已經變成了一縷雪的精靈。
當然,這個感覺還是最不打緊的。要緊的是,我在回家的路上,突然發現小區在這一冬天憑空設置了好幾道大門,有的大門被鐵將軍牢牢鎖住,有的大門則被人為地將鐵鏈拉長,這樣就隻有人與狗能夠進入,車卻隻好被迫繞道而行,從惟一可以通行的大門駛入。在我發現這一尷尬局麵的同時,眼前立刻條件反射地浮現出譬如“此門不通”、“禁止入內”、“謝絕參觀”、“請勿打擾”一類的紅字,不禁想問: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啦?為了防賊卻連同君子一道拒絕在門外!
在我想到這裏時,大腦也迅疾地穿過時間的隧道,看見遠古的祖先竟然在沒有門的洞穴裏,雖然饑寒交迫卻因為勇敢坦蕩而過著單純快樂的生活,看到魏晉之風的夜不閉戶,還有宋代那口無遮攔的辯論熱情!這些圖景從我的腦中流過那一刻,我的心裏除了對古人的敬畏沒有別的!想想現代人不光要把自己像困獸一樣柵在鐵柵的窗裏、門裏,還要將自己的靈魂緊緊包裹,整天扮成無數個光榮的角色自說自話地假裝成堅強的、幸福無比的人兒活在世間!那鐵柵和人到底是經過精心雕飾和刻意包裝的。可人自己心裏明白,不開啟的門便成了一道牆。天底下立著了這麼多道門自己卻陷於無門之境!這可真是天大的悲哀嗬!那一刻我想與其如此,還不如回到不久前我們還在痛恨的樣子吧!譬如一個大雜院裏飄著混合的菜香,一條街上傳播著同一條望風捕影的謠言,一個城市都在流行一抹色兒的紅裙子……令人局促卻好歹比那樣的漠視更有一點人情味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