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擁有幸福家庭的孩子,他能感受另種家庭的不幸,即使是想象,即使是抄襲,即使想賺取編輯們的感動,也真讓我們無話可說。唉,這年頭的孩子!
小城印象
葉北寧
生活於科技飛速發展的年代的人們反而越來越鍾情於野外的自然風景,每到假日,小山溝裏總是遊人如織,趨之若鶩,而今年國慶節長假,我卻反其道而行之,走進了人工造景的極致。
火車經過蘇州時,我驚詫於脈脈的流水邊那些江南民居的靈秀。一座座白屋青瓦的飛簷小樓靜靜地佇立水邊,雪白的牆上斑駁著雨水衝刷後的印跡,像水洇過的墨痕。遠看,青山碧水間,民居和倒影相映如畫,簡直就是一幅中國傳統的水墨山水畫。
而真正的走進蘇州小城,才發現,令我驚詫的還遠遠不止這些。“江南園林甲天下,蘇州園林甲江南”,百聞不如一見,隻有置身於拙政園、獅子林,才能真正體會出那分令人歎為觀止的精致。很難想象,在不算太大的一個空間中竟然會融彙了山、水、亭、台,而又顯得那麼和諧而錯落有致。在蘇州園林中,我的心沒有一刻是放鬆的,時時被眼前突然發現的一點細節而屏住呼吸。同樣是在蘇州園林,我的心又是時時放鬆的,我根本不用費神去尋找什麼景觀,每走一步,展現眼前的都是全然不同的另一方天地。我才明白了,普通的一片方圓在能工巧匠的精雕細琢下原來可以如此的變化多端!我用相機捕捉每一幕讓我感動的奇景,鏡頭往下一點是湖麵上微波蕩漾魚群遊弋,往上一點則又加入了垂柳依依古瓦微頷。我根本不敢站在鏡頭前去畫蛇添足,因為害怕會破壞美景的諧調,隻是任由這份欣賞和癡迷填滿了我此刻的全部心靈。
順著張繼的腳步,我找到了楓橋。寒山寺悠長邈遠的鍾聲陣陣傳進耳朵,我心中竟憑添了幾分傷感。我伏在橋下的欄杆仰望楓橋,並極力地想象當年橋下的一葉扁舟上承載了多少的離愁。如今我從遠方趕來,也算是旅人了,隻是怎麼說都沒有那種漂泊天涯的無奈。流水的對麵是真實的江南民居,樸實的江南百姓在水墨山水中繼續著千百年流傳的生活。
火車開動時,歡送我的依然是蘇州特有的飛簷小樓,當所有的一切漸漸變得朦朧時,我知道,朦朧的背後,有一片我剛剛探詢過的玲瓏的淨土。
雪一直下
秋心
在我失明後的日子裏,時間幾乎成了虛幻的概念。當我從一個噩夢中猛然驚醒,陷於那黑暗中的視線,立刻把我重新拉回到舊夢中。
我不會用疼痛的方式來證明自己是否醒著,事實上,我對疼痛也已經不那麼敏感了。我就那麼呆呆地坐著,聽著愈來愈平靜的呼吸和心跳,直到可以確定這不是在夢中。失去光明以後,這已經成為我漸漸適應現實生活的一種本能。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裏?是活著還是已經死掉了?這是我每天最先考慮的問題。
窗外有撲簌簌的聲音,它雖然微弱輕盈,卻漠然而有節製,我知道一定是下雪了,而且下得不小。我想象著滿天滿地一片素潔的清白,心裏就撲閃出一層徹骨的寒意。我在等朋友的電話,但是沒有。我隻能將窗戶裂開一條縫隙,感受著冬天的清冷和時間的消逝。
今天是給萬石老師送殯的日子。今天居然下起了這麼大的雪。朋友沒有打電話過來,是害怕我太過傷心吧,畢竟先我而去的萬石老師,與我患的病有幾分相似啊。況且同在一座城市裏,又都是戀詩如狂的人,怎麼可能不為他的過世而身心俱焚呢?朋友們不讓我同往,也是怕我身陷於黑暗中,獨自感受著那歲月的倉促與生命的冷寂吧,所以他們寧願我不親自去送萬石老師,寧願我此刻淒然感受著詩意的荒涼與孤獨。
雪一直下,這可能是天地間最純潔最詩意的東西了,在通往那個幽冥世界的道路上,能有如此大雪相陪相送,一路同行,這可能也是天地人心對詩人最好的祭奠了。就在這無聲的訣別中,一股混濁的淚水,從我暗弱的瞳孔裏輕輕劃落,生命中三個突然迸現的瞬間,浮現在我視野的深處。
1988年7月一個酷暑難耐的日了,我第一次去報社送稿。那時我既有青年人固執的清高,又未免心懷忐忑妄自菲薄,所以很突然地出現在萬石老師麵前時,很有點失禮的意思。我因為此前讀過他出版的兩本詩集,所以對麵前這位清瘦文弱不苟言笑的中年人,擺出一種近乎失望的姿態。我把一大堆自視為經典的詩稿放在他的桌子上,然後靜靜地等待著他對我的稱讚。他並沒急讀我的東西,而是透過眼鏡向我投來溫和的注視,然後隨隨便便地問了些生活工作方麵的問題,倒像是個嗬護有加的慈父。那次交談不過幾分鍾,也沒有涉及什麼詩歌理論或文學修養,等我昏昏然從他那間再簡陋不過的辦公室裏出來,才慨然長歎,這就是被別人稱為詩壇泰鬥的萬石老師嗎?怎麼與我的想象差別那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