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的第一批稿件一首也沒有發,我對萬石老師也沒有多少報怨,他辦事的認真與嚴謹在圈子裏是出了名的,那些標榜為先鋒的實驗作品,自然不會為他所賞識。當我知道他那時已經自費出版了十幾部詩集的時候,我還特意找來讀了讀,我知道無論是從創作數量還是質量上,我都應該向他看齊,畢竟他已經是個年愈五十的中年人了,畢竟他沒有給我這個初出茅廬的文學青年以虛偽的禮讚,這是最難能可貴的。過後不久,接到萬石老師的一個電話,他語重心長地跟我談了我的那些詩。他最後的一句話是:你寫的東西非常不錯,你要繼續努力,你有什麼稿子再送來吧。
1995年初冬一個冷風撲麵的夜晚,我跟一個朋友推著自行車從市裏回家。剛下那道大坡,一個與我擦肩而過的人,反身把我的雙手扯住,他那隱藏在眼鏡後麵的目光閃爍著異樣的光芒。那人嘴裏還飄著一絲酒氣,麵孔凍得通紅,那居然是萬石老師。他當街把我拉到一邊,就著撲麵的冷風和車流人聲跟我說:你的詩寫得很好,非常好,你可以試著再寫點熱情和積極向上的,另外我們的報紙不能用那些特別個性或比較低調的作品,你要轉變思路,轉變思路你明白嗎?他見我不聲不響,突然輕輕地給了我一拳,語氣中多了一種關切的意味:你的身體怎麼樣?我才知道你的身體不太好,你可要注意身體喲,別太玩命了。我注視著眼前這位大我二十幾歲的師長,他的眼裏已經蒙上了一層潮濕的白霧。我感覺到他的手緩緩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我聽到他那有點不太流暢的聲音:你可要多注意身體啊,把你的詩寄給我吧。
我把自己非常中意的詩寄給萬石老師,他在裏麵挑選了幾首,在報紙上發表了。聽報社的其他人說,那個版麵是從來不發表那類先鋒作品的,我是破天荒第一個人了,萬石老師為此還受到了一些非議。隨後我又寄了幾首古體詩,萬石老師很快就把它們登了出來,我知道他本人在古典文學方麵的造詣是很深的,他對我在這方麵的努力應該是很欣慰的吧。過後不久,我就知道了萬石老師病重住院的消息。
到了1998年初,我自費出版的第三本詩集《彼岸》在曆盡千辛萬苦後終於問世了。朋友們勸我,借此機會開一次私人作品研討會,我順理成章地想到了萬石老師,我想要他來做我研討會的主持人。在我去請他時,他依然靜靜地坐在他那間簡陋的辦公室裏,隻是麵容憔悴得不像樣子,目光中也隱含著某種索然失落,疾病已經把他折磨得有些木訥了。他見到我,立刻恢複了詩人的爽快和謙恭,他問我身體怎麼樣了,當我把散發著油墨的詩集擺在他麵前時,他的眼裏仿佛火焰般地閃動了一下,然後他摘下眼鏡,用他的雙手揉了揉眼睛,用驚異而朦朧的目光回望了我一眼,嘴裏說:太好了,你的研討會我一定參加,我對不起你呀,這麼多年了,我總共也沒有給你發過幾首詩。你能出版詩集,我向你表示祝賀。他顯然是有點不知所措,起身從他的書櫃裏翻出幾本他自己的書,放在我的手裏,還加重了語氣:多提意見,以後有作品別忘了給我送來。
我的研討會如期舉行了,出乎預料的是,好多朋友特意從各地趕來,有的是我敬佩的詩壇長者,有的是遠在外地的我市著名作家,那天萬石老師特別高興,他以師長和朋友的身份,向我和在座的人鄭重地說:小董是個真正的詩人,這麼多年來,我幾乎沒有發表過他的作品,我知道他既刻苦又有天分,隻是我們的報紙不能用他那類的作品,希望各位新聞界文化界的朋友,多給小董一些關愛,同時也希望小董能保重身體,讓我們這些寫詩的人永遠團結在一起。然後隔著好幾個人,把手伸過來,與我緊緊地握了握,他的眼裏閃動著淚花,把他日漸瘦削的臉龐襯托得相當蒼白。就在那一刻,我也禁不住想流淚了。
一年後的今天,萬石老師走完了他五十七年的人生旅程,那也正是我父親活在人世上的年歲。剛一聽到他故去的噩耗,我真有點不敢相信,我知道他一生都在為他的詩歌而筆耕不輟,他的聲名也在我的心底聳立起一塊情感的豐碑,可能我沒有讀過他許多的詩篇,也沒有與他有過太多的交往私情,可我不能承受他離開我們這個冷酷的現實。一個真正用生命寫詩的人,就這樣溘然而逝了,而失去光明的我,居然不能去送他。我想為他寫點什麼,可是遲疑了好久,終於還是沒有下筆,我知道想把自己的感情全部寫出來,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