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響徹著濤聲,至今,我仍認為那是任何高級音響無法比擬的,似乎是數萬把大提琴齊奏出的聲音,永遠在重複著兩個單調的音符:1———|5———|1———|5———|,卻比最豐富的樂句更優美動聽,那是最悠揚最和諧的自然之聲。
“1———|5———|”我低哼著。
司機“叭嗒叭嗒”地抽老葉子煙,說道:你若到林子裏,就什麼聲音都沒有了,死靜死靜的,哪怕外麵刮著大風。
進不去林子,雪深能沒到大腿,我們的皮鞋還顯得單薄。當晚,我們住在邊防六團的小招待所,邊防軍打開了軍區司令住過的房間,裏麵擺放一張全所惟一的席夢思床。可是由於我們是招待所惟一的客人,鍋爐不便為我們大張旗鼓。因為煤在此地是極其珍貴的東西。邊防軍歉意地說:將就一夜吧。
屋中至少是零下十五度,我和莎莎蜷縮在席夢思裏,壓了兩床厚被,還不住地發抖。我對她說,真想爬起來去林中砍一大捆柴,填進鍋爐裏燒。
那就去吧,莎莎道,隻怕柴砍回來,天也就亮了。
我們冷手冷腳地臥了一夜。第二天,吉普將我們送到黑龍江邊的一個邊防連,與豪爽的邊防軍連幹部們吃了一頓熱飯。跟副連長借了一支手槍,吉普繼續送我們上保興山哨所。
完全是在深山老林中了,同時又是軍事禁區,看不見一個老百姓。到了哨所,衝出一群獵犬,朝莎莎狂吠。
士兵們笑了,說這是莎莎穿了空軍藍褲子的緣故。獵犬隻認穿黃軍裝的,因為獵犬有巡山警戒的任務,看見別樣服裝的人,就當是潛入禁區的偷獵者。
莎莎憤恨地罵創作筆會的某位先生,莎莎本是陸軍,硬被這位先生勸說著跟一位空軍小姐互換了著裝。此公眯起眼睛欣賞自己的傑作,振振有詞:陸空兩小姐協同走邊防,多麼有特色!
團部的煤金貴,哨所的糧食也吃得十分小心。冬天的糧油蔬菜全靠從山下運,卡車要冒著滑坡的危險走上三個半小時,遇到大雪封山,隻好停運。因此哨所的十幾個士兵一點一滴地計算著糧食,一日兩餐。開飯了,一盆普通的白米飯,一盤單調的炒白菜怎麼就香得差點把人饞死?兩位陸空協同者與哨所士兵一樣感到饑腸在天翻地覆地鬧。可吃至正酣處都禁不住停筷,群犬扒著窗台直立起來眼巴巴地觀望呢。
邊防軍向來把狗看成是無言戰友。
狗與我們分享每一餐的飯菜。莎莎不斷地用我倆帶上山的麵包巧克力討好眾犬,企圖同它們建立感情,犬們哪裏享受過如此美味,不放過一粒麵包屑,吃過後,仍齜出白牙衝她狂吠,一副翻臉不認人的模樣。
可憐的空軍小姐門也不敢出了。陸空協同失敗,從此隻有獨立作戰。我給自己武裝起來,登上大頭鞋,纏上綁腿,武裝帶、子彈帶、手槍、衝鋒槍披掛了滿身,從眾犬中挑了兩隻英雄的夥計:哈利與白比姆,在兩位向導的陪同下到大森林中探險去了。
好不得意。早晨出發時,看見莎莎仍在窗口拿麵包徒勞地同狗們建立感情。一路又是關於熊的話題。向導說,黑瞎子常在這一處轉悠。一日,一位新戰士從電話中得知連部有封自己的家信,他等不及後天上山的卡車,吃過晚飯,就急匆匆地下山去。
前麵的山坡上坐著個黑衣黑褲黑頭巾的老奶奶,孤單極了的樣子。天這麼冷,風這麼硬,日頭也落山了,老奶奶為什麼不回家?被惡媳趕出門了?迷路了?新戰士感到肩上的責任,他理應先幫助她。
天差不多全黑了,新兵走上前,拍拍黑衣奶奶的肩膀,柔和地叫道:老奶奶。
“老奶奶”慢慢回頭,一張胖胖的毛絨絨的黑臉。
新兵聽到自己毛骨悚然的叫聲,新兵後來說他簡直是連滾帶爬地下了山。那是一隻吃撐得走不動路的熊,算新兵走運。
看來在林子裏不能隨便做好事。士兵們展開討論,要是老虎手掌紮了根刺,狼後腿生了瘡,熊腰受了傷,士兵真不能做雷鋒。
我大笑著。我們下了保興山,沿黑龍江的冰麵走上一陣子,才能拐進要去的獵場。我已走得渾身發熱,口渴難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