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畢業後,因為不在一個班裏讀書,“顯赫”一時的“四人幫”便自然解體了。此時隨著年齡的增長似乎稍稍懂得了知識的重要,便每天補學小學課程,然而雖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強混進了“快班”的末班車,但由於基礎實在差得可憐,終沒有勇氣再攀高峰,在同學們紛紛投考大學時,領了一套工作服提前參加了“革命”。10年後,一位女記者在采訪我時問及我當年都看過哪些世界名著,我竟茫然無對。這件事過了很久,我依然感到愧疚,不禁再次回想起那難忘的童年,遺憾的童年。也許上帝不希望我們童年的故事繼續延續下去,當我們即將步入而立之年時,為我們每人“送來”一個文靜可愛的小“千金”。
我家房前那棵老榆樹
木青
每每說到老家草房前的那棵老榆樹,我的心就酸得慌,它幾乎牽著我的神經。
日本鬼子投降那年,我還小,有如平地一聲雷,震得舊世界頓然坍塌。當時我家住黑龍江西北滿,興安嶺腳下的小鎮子裏,那被鬼子長年壓迫欺淩的老百姓,像旋風般衝進鬼子駐地,大砸大搶,有的老光棍兒別的不搶單抱回一個日本娘兒們當老婆。接著便是鬧胡子,所謂地主把頭偽滿山林警察等的武裝組織。而從內蒙古那邊過來的八路軍,勢單力薄,像撒芝麻鹽兒似的,走一處留下一部分,以備尾後招兵之用。而與之相對立的大幫胡子光複軍,則明打明地同時在齊齊哈爾街裏舉旗招兵,彼此擦肩而過,互不幹擾。那從軍者,願跟哪邊就在哪邊旗後跟著。與八路軍一頭的,還有大同盟武裝。當時一派野蠻幹法,殺殺砍砍,殺人就像殺條狗。胡子為怕失去固有的天堂,也為追殺土改武裝工作隊,往往根據白天偵察得到的情況,晚上悄悄摸去,一著抹掉整個村子,叫“一個喘氣的不留”。可八路軍等人民武裝,且越戰越勇。東北土改,就是在這種環境下開始的。
我家是貧農,分得一座草房,還有房後一小片園地。皆因父親在八路軍後勤部被服廠工作,相比之下,要分得少些。此外還另搭了一匹小公馬。這是作為對我這土改兒童團長的犒勞。當時我特愛鼓搗槍,跟土改工作隊的人混得極熟,其中有匹死了娘的小馬駒子,到處跑,平時就愛跟著我。隊長見勢說:“就把這匹小馬駒子給你吧,當個隨從。”開頭兒,我媽喂它苞米麵糊塗粥,後來幹脆喂苞米餅子,因喂草料小馬駒子嚼不動。可時間一長喂不起了,俺家哪有那麼多餘糧給它吃呀。直餓得小馬駒子把我家當院一顆小榆樹都給啃了,差點沒啃死。我心疼得不行,因為這顆小榆樹是我為紀念土改特意栽的,好給未來美好日子作個見證。俗話說,人怕打臉樹怕扒皮,樹一扒皮,養份就上不去了,定死無疑。我媽看了一下被馬駒子啃過的樹幹,說還有救,這馬駒子還好不是轉圈兒啃的,否則就沒救了。我一賭氣,把小馬駒子送給了懂養馬的人家。打這兒,我常給小榆樹澆些洗米水啥的。這樹也爭氣,眼看往起長,春天,還算小榆樹呢,就開始結榆樹錢了。我媽說:“小榆樹有感情,這榆樹錢兒,可供窮人包雜麵團子吃……”
然而,我跟小榆樹相處的時間並不長,父親就被調省城齊齊哈爾工作了。於是我們全家也跟了去。臨走,我跟小榆樹悄悄說:“喂,小榆,你可好好長,長高高的,我一定會回來看你的,聽見啦?”小榆樹葉嘩嘩響,這是難過的哭泣聲啊。我也哭了,一步一回頭地走了,就像南飛的雁。可我這一走,就再難回來了……
可不,我這一去就是四十年。期間,姐姐曾因工作,順路回鄉看過幾次老房子,還有那顆時時惦記的記憶樹。我像問候人一樣問姐姐:“它好嗎?”姐姐說:“挺好的,枝葉繁茂,樹幹已比臉盆粗了。”哦,我好高興啊,榆樹長高了,長壯了,長得像漂亮小夥子了。而我,自與榆樹分手,即隨宣傳隊到處走,緊跟解放軍大捷的鑼鼓點兒,有扭不完的秧歌,唱不完的“解放區的天是勝利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