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隻給過父親一把剃須刀(1 / 1)

15歲那年冬天,母親因為疲勞過度猝死在車床前,半個月後,一直被詛咒的父親趕來了,跪在母親的遺像前涕淚長流。

我隨父親回到闊別已久的小鎮,父親待我很好,殷勤地噓寒問暖。這一切又怎能消除整整六年的仇恨?六年前,他為了圓滿自己的“愛情”,遺棄了我和母親。我們母子相依為命,母親不要他的資助,為了供養我讀書拚命幹活兒,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想到這些,鑽心的痛就從每個毛囊裏升騰起來。我要考上大學走出這個可憎的家!每天我努力讀書,冷冰冰地對待他的笑臉。仰仗著一張張獎狀,我以各種名目變著法子要錢。看到他忙不迭地從破舊的鮑裏數錢給我,我就感到快意。無休止的索要使父親清貧的生活更拮據了,為此父親居然戒了煙,熬熾癮時皺眉皺眼地難受,但仍對我有求必應。

那年我收到了全校第一份,來自一所著名航海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拿給父親看時,他的狂喜瞬間被驚懼和失落所代替。看他木木地愣在那裏,我心裏有一種痛擊對手後的快意。從此我就可以遠離這個家,到大海上浪跡天涯了。

開學時,父親執意要送我到遠在廈門的學校。

報前一天,我們住在一家廉價的小旅店裏。清早起床,父親正捍了枚刀片在鏡子前刮胡子,臉上留下了幾道或深或淺的刮痕,細紅的血絲滲了出來。也許是離別在前,也許是父親的確老了,我的心陡然酸了,一股骨肉親情湧上心窩。我第一次語氣輕柔地說:“呆會再刮吧,我到樓下買把刮須刀。”父親立刻轉過臉,受寵若驚地看著我,良久才雙眼潮紅地說:“家裏有的,太浪費了。”父親是心疼錢,一年前,父親已經病退日子更艱難了,何況還要支付我昂貴的學費。我低著頭快步走出洗漱間,不願他看見我的淚水。

旅館裏的那瞬間的溻並沒有維係多久。父親回到小鎮,我在學校讀書,似乎兩不相幹,我的心重新叛逆,恢複了從前的淡漠。

四年後,我畢業了,開始了海上的漂泊生涯。

走的那天,父親執意要到車站送我,同行的還有伯父和幾位朋友。快上車時,一位朋友說了個笑話,大家都哄然大笑,惟獨父親一臉苦悶,低垂著濕濕的眼睛。伯父低聲寬慰父親:“又不是再不回來,別這樣板著臉……”就在人潮洶湧的站台上,父親突然無助地,傷心地哭了,絲毫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大顆眼淚順著他臉上的溝壑艱難地流下來,我硬如鋼鐵的心下酸痛起來。

一向剛毅的父親,竟這樣把持不住。我突然想起,幾天前,大大小小的報紙長篇累牘地報道一剛消息:香港“長勝”號貨輪在南海遭海盜劫持,28名船員被五花大綁沉屍海底。父親當時捧著報紙念念叨叨,想要對我說什麼,我卻一臉冷漠,逼得他最終又將話咽了回去。此刻望著父親微白的雙鬢和肆無忌憚的淚水,我剛想說些什麼,一張口淚水就潸然而下。

半年多寂寞的航海生活漸漸磨去了的年少輕狂。般到香港時,我給家裏打了出海後的第一個電話。妹妹告訴我,我走後父親的身體一直都不好,剛吃過藥睡下了。妹妹還說,幾天前父親刮胡子時,不知道為什麼手直抖,把臉都刮破了。我的眼睛模糊了,仿佛又看見幾年前在旅館父親受寵若驚的神情……

掛斷電話,我徙步跑出港區,去商店給父親買了一個最好的電動剃須刀,然後打的去了郵局。郵局工作的女孩兒遞來回執,我猛然想起什麼,又向她討回包裹,在包裝盒下角的空白處,認真地寫下:“爸爸,我愛你!”女孩兒笑了,說可以寫在附言欄裏的。我有些窘,笑了笑,轉身走了。在很多不能安眠的日子裏,我會想起騎在父親脖子上的快樂童年,想起父親離去時含淚的"對不起"……畢竟血濃於水,但習慣仍讓我把愛寫在不令人注意的一角。

四個月後,我從代理手中接過父親病危的電報。

當我從美國的長灘飛回家中時,昔日身材魁梧的父親已靜靜地睡在狹小的骨灰盒裏了。

我來到父親的書桌前,恍然見玻璃板底下,工工整整地壓著一張狹長的紙條,正是從包裹盒上仔細剪下的那行字“爸爸,我愛你!”

伯父進來,哽咽著說,最後 那些日子裏,你父親隻要有力氣,就拿著那隻剃須刀,貼在早已刮得幹幹淨淨的臉頰上。父親還時常和他說,那次在洗漱間暈倒時把刀摔了一下,用起來也沒事兒,兒子買的,就是好啊……

撫著剃須刀黑亮的手柄,感覺到父親曾經的手溫,我不禁如雨下。這些年來,自己的偏執與冷漠在父親心底留下了多少創傷,而他卻隻記得我的好,隻記得這來得太遲的剃須刀。

父親故去已三年了。每年父親的忌日,我總要拿出那隻剃須刀,充足電,然後必恭必敬

地放到父親的遺像前。隻願它能讓天堂的父親看見,又能在父親的手裏輕快地轉起來,替我吻一吻父親那一臉的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