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時因為受凍,慢性鼻炎發作。這是個不大不小的病,鼻子天天堵著,有點難受,又無礙大事。去醫院看了幾次病,大夫要求做理療,隔天去一趟北京市兒童醫院,一共三站地。這回不用我說話,家裏立馬兒給買了汽車月票。月票到手,“遛車”也就開始了。
先是又花四分錢買了一份北京市交通圖。看圖細數,市內共有從1路到28路共二十六條汽車線路(當時缺2路和4路)和從1路到12路十二條無軌電車線路。我計劃將全部三十八條線路從起點到終點都遛個遍。這麼大的工程需要做計劃,要選擇每天的遛法,少走冤枉路,以求高效率,還要盡快行動。不然醫生一句話,理療結束了,我也就沒有月票了。那樣,“遛遍北京市”的理想就泡湯了。
每次上車我都要坐在司機旁邊的位置上。這樣不但可以看司機是怎麼開車的,而且這個座位的視野也最開闊,前、左、右都有大窗戶。有時上車後,這個位子不空,那我就等下一輛車。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圖的就是看景。在司機旁邊觀察了半天我也沒整明白司機是怎麼開車的。他轉方向盤怎麼那麼輕鬆?一次,一輛車停著,我偷著上去想轉幾下方向盤,怎麼也轉不動。
車坐得多了,地方去得多了,見識也就多了。有的售票員特好,特和氣,有的特壞,繃著個臉,專說刺兒話。有的乘客看上去特氣派,特橫兒;有的特老實,特土。有的司機以開車為樂,吹著口哨,耍著花活兒就到站了;有的司機特沉重,一臉菜相,滿眼血絲。我當時不明白,這就是社會上的不同人等。
兩個月下來,公共汽車帶我去了不少地方:穆斯林居住的牛街“回民區”,外國使團駐紮的“使館區”,宣武區內低收入家庭的“小平房”,以及凸現老北京特色的國子監、雍和宮、鍾鼓樓等等。我不但親臨了許多以前隻聽說過的地方,還見識到許多不曾聽說的地方。這對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講是大開了眼界。
一次,我遛過鍾點了,趕上了下班時間。公共汽車路過某國營大廠時,呼啦一下擠上來一群剛下班的青年工人。人人帶著飯盒,估計是用來帶午飯的。他們上來就搶座位,自己坐一個不算,還用飯盒霸一個。誰要不讓他們占位子,他們就橫眉立目。等幾個女青工上車後,男青工把占好的位子給她們。這時女青工的眼神裏一片感激;男青工的眼神裏一片得意。
就這樣,每天遛車除了看風景,還能看窮,看富,看熱鬧,看人際關係,真有意思。看得多了,其中的一些道道也就明白了。
我的理療足足搞了兩個多月,鼻炎也沒見好。大夫又推薦去西郊的解放軍總醫院紮針灸。這回我更樂了,因為去那裏要乘郊區線路的公共汽車,得買郊區專線月票。我的“遛車”半徑得以增大。
這種“遛車”的玩兒法隻能自己享用,找不著伴兒。原因在開頭說過——其他哥們兒的家長們不給買月票。我一人出門在外,除了學會了事事要計劃周全,還學會了觀察地形,認路辨向。另外,還有機會問這問那,同生人打交道的手段也摸熟了。幾個月下來,我逛遍北京城,儼然成了一幅北京市區活地圖。不管去哪兒,我可以馬上說出如何乘車,去哪兒轉車,在哪一站轉車最方便等等。
今日的北京市交通堵塞,公共汽車比牛車還慢,街上什麼樣的閑人都有,如果現在放一個十歲的孩子在街上“混”上兩個月,不是有去無回就是學壞了。話說回來,有點門麵的人現在都買了汽車。學校門口都是接送孩子的小轎車。現在的小轎車在市區,根本沒有往日的公共汽車快,但那份氣派和舒適卻非公共汽車可比。但是,坐在小轎車裏獨往獨來,也就沒有了“遛車”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