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騎車(2 / 3)

從那兒以後,被迫上學。從中學到大學到研究生,十數年下來讀了幾本書,上過一些課,也應景一般地考過很多回試。但這些經曆都平淡得很,不值一提。倒是那些獨特的、玩的經曆對我有很大影響。

依我看,小學生應當以玩為主,兼學別樣。既要玩得高興,玩出水準,還要在玩中認知世界,磨煉性格。

如此辦教育乃是孩子們的大幸。逃學

逃學

大約在一九六八年前後,學校裏辦了一個“流氓學習班”,班主任便毫不猶豫地把我送了進去。當時我十二歲,念小學五年級。

“學習班”一共有二十幾個人,都是全校最知名的壞學生,有打架不要命的,有破壞公物狂(打燈泡、拆課桌椅、毀壞門窗),也有小偷小摸的。最多的是擾亂課堂秩序的“害群之馬”。我的罪名卻是:“抽煙,喝酒,唱黃色歌曲,和不三不四的人來往”。

我第一次抽煙,是從我父親那兒偷來的“大中華”,我和朋友躲在門洞裏,像幹什麼秘密勾當。他教我怎樣把煙吸到肺裏去。那天我連抽了兩根,腦袋開始發暈,回家後覺得有點惡心,就拿了一個蘋果躺在床上吃,剛咬了兩小口,便昏昏然睡過去了。後來我們到有梳妝台的人家裏去抽,對著鏡子,練習鼻孔吸入的技巧。

我父親抽煙很凶,看書的時候一支接一支。我坐在他不易察覺的位置上,仔細觀摩。他一口能吸掉整支煙的四分之一,吸過以後,許久許久才有一點點薄薄的青煙從嘴裏或鼻孔漏出來,其餘的皆不知去向。

開始,我和朋友們都認為這是一種技巧,我們反複練習過,沒有成功。

不管把煙在肚子裏憋多久,到噴出來時,仍是濃而色白,且與吸入的煙量大致相等。於是,大家對我父親這種老煙鬼稱羨不已。

事實上,我們抽煙時非常注意隱蔽。一般都是在大力家抽,一邊抽一邊放唱片。大力家剛被抄過一次,房間裏空空蕩蕩,唯獨這架老俄國留聲機幸存下來。有一天正放著《梁祝》,謝雞子兒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喊:“快!警察來了!”餘音未散,警察已進了門。他十分內行地問我們:“聽什麼哪?《梁祝》?”然後直奔留聲機,拿了唱片就走。事後哥兒幾個都是一身冷汗。謝雞子兒說:“操,一耳朵就聽出來是《梁祝》——丫準是個老‘晃兒’。”

我喝酒的曆史比抽煙更長一些。有一陣子我們時興賣破爛兒,我賣的是一九六四年至一九六六年的《人民日報》,幾乎一天不漏。大力的二哥抱出來比城磚還巨大的兩本《資本論》,反倒不值幾個錢。其他人從家裏搜到的是什麼,我已記不得了。我們去的是貢院的廢品收購站,賣了錢,直奔東單食堂。大家圍圓了坐一桌,每人要了一大碗散啤酒,頗有點水泊梁山大聚義的架式——“喝罷,將碎銀子丟在桌上,喚店小二自來取去。”

我的班主任姓甄,外號叫“老牛”,小腦袋,渾身肌肉,眼睛隻是兩條縫兒,嘴巴閉不住。他是剛從中學畢業分來的高三學生。在我印象裏,那時所有的中學都正在準備上山下鄉,他為什麼能留在北京當小學老師,不得而知。“老牛”從一開始就看我不順眼。現在回憶起來,根本想不出他教過我們什麼課,是怎麼教的;隻記得他在課堂裏命令我站起來,批評我,一次又一次地逼我寫檢查,或者在遊行(慶祝毛主席最新指示發表、原子彈爆炸成功、抗議蘇聯侵占珍寶島等等等等)時趁天黑人亂踹我的屁股。如今我能寫一點文章,大概跟甄老師當年苦心栽培我寫檢討不無關係。記得有一天中午放學後,他不讓我回家,非逼我寫完一篇深刻檢查不可,然後自己就去食堂吃飯了。教室裏空無一人,我寫了兩行就趴在課桌上睡去。後來一位老師偶然進來看到我,問我為什麼還不回家,大概我的回答相當淒慘,那老師想了一會兒,說:“算了,別寫了,回家吃飯吧!”

那些年北京市公安局經常在工人體育館組織“萬人公審大會”。說是“審”,實際上判決書早就寫好了。先由首長講話:當前國內外形勢一片大好,但是階級敵人如何如何,然後就宣讀判決。每次必有一批死刑犯伏法。犯人皆五花大綁,腳上戴鐐,脖子上掛著牌子。三個警察,兩個在左右,一人在背後揪著犯人衣領。當念到“×××罪大惡極,民憤極大,依法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時,後麵的警察一腳便將犯人踹倒在地,會場上群眾的口號聲頓起:“打倒×××!”“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無產階級專政萬歲!”“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萬歲!”場麵熱烈,而且極富戲劇性。死刑犯裏五花八門,什麼人都有:有“現行反革命”、逃亡地主、強奸犯、殺人犯……我至今還記得一位死囚的名字,叫夏杜克。他比我大不了幾歲(那年未滿十八歲),父親是個部級幹部,家裏生活優裕。但這小子卻溜門撬鎖,偷盜成性,就為這,給拉出去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