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班主任“老牛”最不理解的就在這兒:在“流氓學習班”期間,凡有“公審大會”槍斃人,他必命我去參加。問他去幹什麼,他說讓我去“受教育”。人家那兒槍斃人,關我什麼事嗬?我在那兒能受什麼教育啊?就因為我十二歲唱了句“黃歌兒”(“你含苞欲放的花,一旦盛開多美麗”),離犯死罪可還遠得很哪!是不是覺得我“罪”不“大”,“惡”不“極”,讓我去跟人家多學幾手(受教育),好早日將我綁赴刑場嗬?
後來有一次,應該上午九點在“工體”北門集合,當天正好下起暴雨,我心一橫,騎著自行車奔廣渠門外買新鮮蔬菜去了。那是我第一次逃學。
不久後的一天,我和幾個初中生去東單體育場打籃球,傍晚餓了,就走到台基廠現在的鬆鶴樓的前身——一家上海小吃店吃飯。不知為什麼,“店小二”看我們的眼神兒當時就不對,等我們點過菜,他又來問我們喝不喝酒,我們就叫了幾瓶“小香檳”。吃喝完畢,我手裏還攥著半個包子,大夥兒就往外走。一出門全傻了:門外居然已埋伏了一幫警察,像夾道歡迎似的,分兩排站著,把我們堵在中間。當時北京市公安局就在這家小吃店斜對麵的正義路上,警察出動當然很便捷,但至今我也搞不懂他們為什麼要出動抓我們。就算我們是自己找上門來“太歲頭上動土”,可吃個便飯能算什麼大罪過,犯得著驚動這麼多民警叔叔嗎?我已經忘了他們是怎樣把我們關起來,審了些什麼,隻記得審訊完畢,隔了很長時間,才又有人進來。來人說已經和我們每個人的學校聯係過了,讓我們明天各自找學校工宣隊交代問題。然後他又特別走到我跟前,點著我的鼻子說:“別瞧你最小,你在這裏頭最壞,我已經掌握你的全部情況了,明天張隊長和甄老師找你算賬。”
我們一路往回走,都不說話。我手裏剩的半個包子一口也吃不下去,路過東單公園時,順手扔到樹叢裏了。我想起“老牛”那身結結實實的肌肉,想起他那縫隙似的眼睛,我與這兩道縫隙對視了兩年,卻始終看不到裏麵藏著什麼東西,猜就更猜不到了。我想,我受“萬人公審大會”的教育實在已經受夠了。所有該當死罪的行為:書寫反動日記、強奸、雞奸、通奸、誘奸、猥褻……我也都了然於胸,隻差身體力行了。所以,我已完全沒有必要去學校了……
在我正式逃學的初期,班主任“老牛”仍一心想挽救我。他讓許多同學捎話來,希望我“懸崖勒馬”。下班後,他常常有意騎車繞道我家門前過,企圖把我抓個正著。那時我家附近正在建地鐵,工地上堆著用不完的卵石。我在街角、樹後和門洞裏儲備了不少石頭,隻要“老牛”從胡同經過,我就一陣亂石砸將過去。“老牛”在最後一次終於鎮定下來,他捏住手閘停下車,一條腿跨在車梁上,衝我大喊:“姓顧的,你等著!畢業的時候找你算賬!”架不住石頭不長眼,他喊過後,即蹬車鼠竄而去。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在逃學的日子裏,我度過了少年時代許多快樂的時光。我討厭學校,也看不起老師。後來我雖然又上過學,但逃學已成了習慣。我所有有用的知識都是在逃學期間自學,或從朋友們身上學到的。學校還常常使我聯想到“萬人公審大會”,至少在當時,學校和“萬人公審大會”的確具有某種相同的氣氛。我雖然逃了學,卻無法從那種氣氛中徹底掙脫出來,至今依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