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規模的上山下鄉自一九六八年開始,到一九六九年年中,北京市的老三屆(66、67、68屆高中和初中畢業生)就基本上走光了。一九六九年夏秋,69屆初中畢業的又連鍋端,或黑龍江或內蒙或雲南,全是軍墾農場。北京城清淨了好多。到了一九七○年卻爆出個特大喜訊:70屆初中生不再上山下鄉了,要分配在城裏工作了!我是70屆的,雖然去了五七幹校,但沒轉戶口,沒參加幹校的青年班,所以有資格回北京參加分配。可等我興高采烈地回到北京,已經是一九七○年的六月,分配剛到一半又停了,因為這把已經上山下鄉的知青都氣壞了。中央有人提出這是有關革命大方向的問題:還要不要執行毛主席“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的偉大戰略部署。
跑回我的中學(111中)一看,70屆的一大半已經分走了,有東方紅煉油廠、北京汽車製造廠、修配廠、北京絲綢廠、木材廠……真讓人眼綠。當上小工人的同學還特愛穿著工作服回來溜一圈,見著老師就上去拍肩膀,迫不及待地擺出“領導階級”的架子,多氣人呀。
不過我回到北京的第一個問題是住處。我姐姐早就去了黑龍江,爸爸媽媽都去了幹校,一九六九年我和弟弟最後離開北京去幹校前把我家的房子退了。現在住哪兒呢?不用我發愁,一機部管。還有十幾個情況和我一樣的,70屆的,家在北京也沒房子了,剛從一機部江西五七幹校跑回北京參加分配的,我們一起被安排到百萬莊一處騰空了的老辦公樓裏(成套設備局的)。辦公室改宿舍,兩三個人一間,一座三層樓就我們十幾個人住,女孩二樓,男孩一樓,隻有院子大門口傳達室住著個看門的老頭。我們吃飯換飯票,走十分鍾路到成套局新樓那邊的食堂。夥食不錯,炒肉片、紅燒排骨一類的三毛,肉片青椒、雞蛋西紅柿一類的一毛五,素菜才五分。
住了沒兩星期,女孩全搬走了,嚇的。男孩裏的張華原來家住百萬莊辰區,第二天就把他們那片的哥們兒全勾來了。這麼大的樓空著也是空著,折騰吧,唱歌、吹口琴、又叫又罵,每天晚上至少熱鬧到十二點。有的哥們兒幹脆就在這兒過夜了,那會兒的話叫“刷夜”,都覺得比在自己家睡覺強。一大幫男孩老坐在樓門口台階上,那幾個女孩一路過全盯著看,然後就評分。一百分算滿分,其中最漂亮的得了七十分,最慘的才十分。評完分就開始分配,都挺謙讓的,說七十分的應該留給張華。但張華的表情像是吃了蒼蠅,說:七十分的誰要啊?!我早就有女朋友了,九十五分!哪天帶來讓你們開開眼。既然張華不要,就給伊平吧,他白白淨淨的,有空就梳頭、抹油、照鏡子,碰上女孩就盯著看。
伊平趕緊說七十分的他也不要,可早樂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了,於是就算定了。下一個是五十分的,更沒人要了,張華就硬分給了他的一個哥們兒叫麻驢的,麻是因為一臉的壯疙瘩,驢是臉太長。麻驢謙讓了幾句就認了,然後給五十分的姑娘起了個名叫“點子”,因為他愛養鴿子,點子是鴿子裏最可愛的那種,即所謂的和平鴿,一身白。麻驢以後就不看別的姑娘了,一往情深地隻盯著“點子”,還站在樓下,衝著二樓亮著燈的女生宿舍,吹一段口琴再唱一首歌,唱之前大聲宣布是唱給“我的小點子”的。歌都是《外國民歌二百首》裏的,都帶姑娘、愛人這些字眼。過了沒幾天,那些女孩不見了。大家有點發慌,尤其是麻驢,趕緊跟蹤偵察,這不難,那幾個女孩還在同一個食堂吃飯。結果發現她們搬到了一機部的另一處宿舍。
大家比丟了錢包還難過,有人提議應該去弄些西瓜來吃吃,以安慰麻驢和伊平。於是張華把這個行動的指揮權交給了小包。小包不愛說話,但一看就特能幹。張華警告過我要提防小包,我不明白,張華就小聲說他進過局子,是這個,一邊用兩根手指夾一夾,伸向我的口袋。既然小包有這種資格,讓他指揮西瓜行動就是當然的了。小包思索了一會兒,宣布後半夜兩點行動。行動之前有人興奮得睡不著覺,比如我,也有人提前就睡了,還睡得呼呼的,像小包。當我終於困得迷糊過去,卻突然被人捅醒:“快,起床!”我難受了幾秒鍾,馬上又被興奮抓住了,頭一回參加這種行動,太刺激了。我們沒人廢話,都趕緊穿上球鞋,係緊鞋帶,都穿著暗色衣服。輕輕關門,輕輕出樓,然後不走大門,翻牆出去,一路縱隊,盡量放輕腳步。這一切都是小包事先反複布置好的,紀律是成功的保證。身邊的樓房全都黑著燈,無聲無息,和白天大不一樣,有點瘮得慌,我的心怦怦直跳,感覺又過癮又擔心。一會兒就到了樓區邊上,前麵是開闊地,大馬路,路燈全亮著。那邊靠十字路口有個小鋪,門口是一大堆西瓜,蓋著席子。
小包讓我們在黑暗裏隱蔽待命,然後觀察了一下就躥了出去,沒聲,隻跳了幾下就到了小鋪跟前,把小鋪又是聽又是看,然後又躥了回來。他說小鋪裏沒人,不用怕,唯一要防備的是夜間巡邏的街道治安組或工人民兵之類的,都睜大眼盯著點。他讓我們看他的手勢,一招手就過去一個,一次隻許一個,抱了西瓜再回到黑影裏等著,大家一起走。說完他又躥回了小鋪,掀開席子挑西瓜,接著一招手,張華先跑過去,接過西瓜又跑回來。小包再招手,又過去一個……該輪到我了,感覺有點哆嗦。等我從黑暗裏跑進路燈,就覺得一片光亮,耳朵裏嗡嗡的,路邊的樓裏好像有好些人在看我。我接過小高手裏的西瓜轉身就跑,聽見他後邊小聲地直喊:“回來!快回來!”回去幹嗎?我一口氣跑回黑暗處才算放了點心,再定了定神才明白小包為什麼喊我回去:別人都是兩西瓜,一手一個,我隻抱了一個。我開始臉上發熱。小包最後一個回來,夾了兩個特大個的西瓜。他小聲但嚴厲地批評了我:“跑什麼跑?有什麼好怕的?就你膽小!”我心服口服,臉更熱了,幸好是黑天。回去的路上隊伍停了兩次,大家小心地把西瓜放到地上歇歇胳膊。我不歇,還抱著。就一個西瓜還歇,臊不臊啊?再說,抱著西瓜累一累也算是給自己一點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