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頭連祖宗的學問都不重視,更甭說這洋字碼了。既然是帝修反和洋鬼子的話,我們還學那勞什子幹什麼?每當上英文課時,學生們都是我行我素,全然不理會講台上的老師。老師也特有涵養,從不受幹擾,此時如入無人之地,照講他的課。鈴聲一響,他手拿粉筆盒夾起書本就走,好像很清高。沒有人問他問題,他也不肖理我們這些渾小子。那時社會上流傳著一句話:“對得起那三張大團結就行了!”大概他也有同感,才能表現得如此平靜。能每天講完他的課,已經對得起他那份工資了。反正工資單上也沒寫著一定要學生聽講啊。
期末考試煞是容易,隻要每人去他辦公室讀一篇課文。這對我們來說已經相當難了。學習委員英語程度比較好,至少能把課文“嗬”下來。那時興一幫一,就是一個好學生幫一個差學生。學習委員考完了出來轉了一圈,又摟著那個差學生的脖子,進了老師的辦公室,假裝他是那個差學生念起了課文。老師目不轉睛地看著課本,一時竟沒察覺出他們的把戲。可那個差學生的確缺根弦兒,不斷打斷學習委員的“嗬”聲,向老師提問題。老師終於有所察覺,抬起頭來。見狀他不但沒生氣,反而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說:“你們的雙簧唱得真不錯!”
一天上英語課,像往常一樣,教室裏亂哄哄的,老師如同對牛彈琴一般講他的課。大約上了半堂課,教室裏的嘈雜聲突然中斷了。大概誰也沒想到公認的老實人會發火。隻見他竭盡全部書生之力喊著:“你們,你們,太不像話了!”
教室裏死一般寂靜,能看出他的胸膛一起一伏,似乎比平時更高了。他憤恨地盯著我們,就這樣相持了一會兒,他終於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手拿粉筆盒,夾起課本,昂著頭,挺著胸走出了教室,並把身後的門狠狠地摔上。
可憐的英語老師,誰也沒想到,那扇門摔得狠了點兒,他走得慢了點兒,門正好砸著了他的腳後跟。本來已經定格,驚呆了的教室突然又暴出哄笑。天哪,他一介書生怎麼能忍受這等羞辱。
當時正是“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的高潮,學校攤派每班必須貼幾份大字報。一時間校園裏貼滿了紅紅綠綠的大字報。雖大都是抄來的,也足以造成氣氛。有一天,校園裏突然出現了一張奇特的大字報,令許多人駐足圍觀。上麵沒幾行字,是一首順口溜,我還記得最後幾句:
教室裏麵亂哄哄
校園裏麵亂噪噪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下麵簽名是那位英語老師。
以後的事“不是俺不明白,是世界變化快”。我們在工廠學工的時候傳來了偉大領袖逝世的噩耗。沒幾天英明領袖撥亂反正,一舉粉碎了“四人幫”。再以後恢複了高考,同學們各奔前程,早已忘了那位英語老師和他當年的遭遇。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因為那首順口溜受到不公正的待遇。隻記得班主任當年的評價是:“他說得也有些道理。”大概誰也不敢“立場堅定,旗幟鮮明”吧!
文革結束二十周年時突然醒悟到他才算是真正的反潮流英雄。大概他現在已經退休了。祝願他愉快,幸福。恐怕他想不到今天還會有人記得這些當年實屬平常的往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的名字應該是……算了,會令他傷心的往事還是不要向他提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