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誼的這項建議,讓漢文帝很吃不消。為什麼?漢朝建立以來,一切政策,都貫穿著實用主義思維,凡事都以促進發展經濟、改善民生為目的,最忌諱的是無事生非的擾民之舉。蕭何當年修建未央宮,稍稍華麗雄偉了一點,劉邦便覺得消受不起。漢文帝在位二十多年,沒有為自己修蓋一間宮殿,寶馬、好車、名貴服裝,毫無添置。當時時尚界流行的服裝款式是“長裙曵地”,但是漢文帝最寵愛的妃子慎夫人居然“衣不曳地”,為的是節約布料。漢文帝自己的陵墓中的隨葬品,也都是瓦器,金、銀、銅、錫,一概沒有。所以盜墓界的人士都不去打擾他老人家的安息,為什麼呀?一是仰慕他,一是曉得沒什麼可拿的,還不如一個土財主家裏有油水呢!
漢文帝如此節約,無非是考慮到百姓收入有限,上交的賦稅,作為天子要省著點花。花費少了,納稅人的負擔自然也就得以減輕。那麼先“富民”、後強國的漢朝發展路線,庶幾可以完成。
但是如果采納了賈誼的建議,改曆法、官製、服色,建立繁文縟節的儒家禮樂製度,必然有兩個結果:其一是花費大量賦稅在無關民生的形式建設上,其二是打亂現有秩序,幹擾百姓安居樂業的局麵。
所以賈誼的儒家主張,與主張與民休息的朝廷主流黃老思想嚴重不符,漢文帝自然難以接受,隻好表示謙讓不敢當,事實上是否決了賈誼的建議。
改製建議之否決,是賈誼仕途上第一次重大挫折,為他後來的外調埋下伏筆,不過事情還在繼續發展。第二年,賈誼給漢文帝上了一份關於農業問題的建議書。
建議書的前半部分,賈誼引經據典,大談農業的重要性,這固然不錯。但在後半部分,賈誼所提出的建議,卻讓漢文帝再次無語。
賈誼是這麼說的:
“農業為本,工商為末。所以我認為,應該強製工匠商人,改行務農。則積蓄自然充足,百姓也安居樂業。陛下在這一點一直猶豫不覺,實在可惜!”
在這封建議書中,賈誼繼續在兜售儒家的那一套,不過這一會不是禮樂製度,而是抑製商業。
對於這一點,漢文帝就更不能苟同了,雖然農業的確重要,但漢初以來,從來就沒有一個皇帝或丞相說要強製商人去種田,而是推行自由政策,鼓勵百姓依據具體條件,各自尋找致富之路。如果按照賈誼的主張,強製工商階層都去務農,那還不亂了套。
實際上,從漢高祖到漢文帝,推行了大量促進農業生產的實惠政策。
漢高祖劉邦做了三件事。其一是頒布了招攬流浪人口回歸故鄉的優惠政策,把老百姓在戰亂期間失去的田地、房子還給他們,讓他們回家安居樂業。其二是發動了一場廢奴運動。戰爭期間,許多老百姓因吃不飽飯而自賣為奴婢,現在全部釋放為自由人。其三:秦朝稅收製度是“泰半”, 泰就是太,太半就是一半還多。漢高祖收多少,田賦改為十五稅一,什麼意思?農業稅(也就相當於今天的個人所得稅,因為當時的百姓主要收入就是農業)是百分之六點六七,加上其他附加稅收,也不到百分之二十。
漢文帝繼位以後,一是繼續減稅:農業稅(個人所得稅)再減一半,從十五稅一到三十稅一,也就是是百分之三點三三,算賦(人頭稅)也由每人每年120錢減至每人每年40錢。二是減輕徭役:成年男子的徭役減為每三年服役一次。
上述措施,遠比賈誼的“強製商人務農”來得實際有效。
對於工商業,漢文帝的態度也頗為積極,至少是“重農不輕商”。他先是開放山林川澤資源,放手讓百姓發家致富。文帝後六年,開放為國家壟斷的所有山林川澤,準許私人開采礦產、利用和開發漁鹽資源,結果,民間資本空前活躍,漢朝的商業、手工業、礦業、漁業空前繁榮,老百姓的腰包也鼓了起來。
後是廢除了關卡。漢代在軍事重鎮或邊地要塞,都設以控製人口流動,檢查行旅往來。出入關隘時,要持有“傳”(通行證),方可放行。文帝十二年,取消出入關的“傳”,直接降低了商業運輸成本。
由此看來,漢文帝在經濟問題上與賈誼的態度,又是截然相反。既然道不同,那麼自然不相為謀,賈誼的退場也就順理成章了。
賈誼的失意,絕非孤立的事件。漢初,大多數如賈誼這樣的儒生,他們的仕途都是失意的,這完全是因為儒家思想與道家黃老思想的格格不入。
所以賈誼的失意,是他個人的不幸,卻是漢初百姓的幸事。倘使賈誼主政,所謂“文景盛世”,恐怕要夭折於繈褓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