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傳心(1 / 2)

微雨。

晨霧濃重。

趙匡胤負手,望著一隊隊的軍士,緊張而又有序地沒入晨霧當中,逐漸遠去的身影,嘴角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這些與女真鐵騎苦鬥了月餘的軍士,雖則也都已然是疲累不堪,然後在退去的時候,每個人的眼神之中,卻仍自浸淫著深深的嗜血與不甘。

如果說以往嶽飛、劉琦等幾位名將教會了他們在那些侵入者麵前無畏無懼,就能抵擋得住女真人的腳步,那麼這月餘來天子大帥則讓他們明白了,隻要人人都能悍不畏死,那麼所有宋國子民的奇恥大辱,便是指日可還。

然而他們現下所有人帶著軍器,仍自走得矯健筆直,走得義無反顧。

因為這道命令是天子大帥下的,而天子大帥的命令必然是對的,在這月餘來的時間裏,一個又一個的奇跡已經讓他們對於這位天子大帥有了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在他們看來,這位天子大帥每一個匪夷所思的命令,卻總是隱伏著無盡的智慧,將一直帶領著他們從勝利走向更大的勝利。

王貴在趙匡胤的身邊皺著眉頭,因為包括他在內的所有將領,同樣也想不明白。

和談未成,女真鐵騎實力尤在,在這個時候就開始逐步撤出包圍埋伏在四周的大宋軍隊,是不是也太操之過急了點?!

雖說這些大宋軍隊與女真大軍數量懸殊,兼之本身亦自是強弩之末,實不可倚之正麵對敵,然而有這樣的一支軍隊在手,總也還能憑借著種種地勢之便,虛張聲勢地將那支女真鐵騎繼續圍困在這裏。

莫說此時和議未成,縱然是已然締結和約,手上有著這支讓女真人摸不準的大軍,總也能逼著他們守約踐諾,不敢略有反悔,然而天子官家卻就在這時就急於讓這些軍隊撤出休整,而讓那些馬軍、營兵準備進來辦理接收交割軍械戰馬事宜,倒似是料定了女真人會在不探清自己這方虛實的情況之下便自急於同意宋室的和談條件一般,在他看來,這實在是有些不可思議。

天子官家莫不是這些日子來太過順風順水,一時間被勝利衝昏了頭了吧?!

他心下嘀咕著,不由得撇了撇嘴。

趙匡胤轉過頭來,恰自看見王貴的神情,不由得啞然失笑道:“王將軍對於朕的布置莫不是還有什麼看法,不妨盡管說來聽聽。”

王貴嚇了一跳,連忙抬頭搖手道:“沒有沒有,天子大帥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正如日月當空,聖明燭照,小將……”

趙匡胤虛踢一腳,止住了他的長篇大論,哂道:“謗訕君父的事情,王將軍做得也不是一趟兩趟,這次又假客氣什麼?以其讓你留著腹誹,倒不如說出來暢快!”

王貴摸摸頭,嘿笑了幾聲,卻是來了個默認。

這些日子來,他與趙匡胤倒也相處得熟了,趙匡胤本是弓馬皇帝,軍旅之中不喜虛文,倒也沒有太多的繁文縟節,反自是喜歡與這些軍士們打成一片,是以時日一久,王貴倒也沒有多少束手束腳的感覺,方才也不過是半開玩笑罷了。

趙匡胤斜望他一眼,皺眉道:“大好男兒,怎地還如此婆媽,有屁就放,莫不是還要等著朕三顧茅廬?”

王貴望著趙匡胤,原本滿腹的疑惑卻又被那可以從這位天子大帥身上感受得到的強大自信衝淡了不少,思索了許久的話語卻是變得有幾分期期艾艾地出口說道:“末將隻是覺得,金兀術此人,久曆沙場,心誌彌堅,雖然有邀約天子官家親自和談之說,眼下他們的情形確實也似是到了應當求和的地步,並沒有什麼不合情理之處,但是……但是……”

他皺著眉,似乎也知道自己這麼講並沒有什麼邏輯,但卻又一直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來形容,好半晌之後,才自掙出一句:“金兀術不是這麼容易就甘願死心低頭的人!”

“對!”王貴舒開眉,仿佛終於為自己的懷疑找到了答案一般,又自重複了一句:“金兀術決不是這麼容易就甘願死心低頭的人?”

“哦?”趙匡胤微微一笑,僥有興味地看著王貴:“那金兀術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你倒是說來聽聽!”

王貴微微皺眉,沉吟道:“其實末將也說不準……”

他抬起頭來,看見趙匡胤那正微微皺起的雙眉,忙又補充道:“但末將總是覺得,金兀術這個人夠狠,夠悍,敢拚,敢打,就像……就像……”

他驀然頓了一頓,停住了口沒有接著說了下去。

也直到這時候,他才隱約有點覺得,這個自己甚至全部宋軍將士都自視之為不共戴天之寇仇的金兀術,實則卻又在許多地方,有著如此接近甚至於幾乎一致的相同性。

也正因此,他才會近乎直覺地認為,金兀術決不會就這麼快地在還沒真正跟敵人正麵接戰之前,就這樣認輸投降。

因為他們不管處於何等你死我活的情狀之下,相互之間卻又明白,對方的胸臆裏流淌的,與自己是同樣一種屬於沙場百煉磨礪出來的男兒熱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