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風向(1 / 3)

“勾龍大人這句話,說得未免太有些欲蓋彌彰了吧”,秦喜聽得勾龍如淵如此言語,微微冷笑道:“這些時日以來,朝中武夫亂政,局勢頹壞,幾至不可收拾,但凡我讀書士子,無不振臂而呼,奮起相抗,縱使白刃當前,冒殞身喪命之險,亦自毫無所惜,可是就在這些時日之內,勾龍大人卻又自在做些什麼?!”

“這些日子來,我等士林中人,都是慷慨激奮,舍命相搏,但卻就偏偏有一位原本自幼深受我士林儒風薰習,被我天下讀書士子目為新一代泰山北鬥的一代大宗,居然就在這種時候見風使舵,非但未曾挺身而出,反自是卻與那群武夫同流合汙,專恃威權,鉗製禦史,堵塞朝堂言論,坐視一幹武夫縱兵入駐臨安各有司部院,肆無忌憚以武亂政,羞辱斯文,我大宋曆來均自奉行君王與文人士子共治天下,實不料我大宋斯文之氣,竟爾徒然遭此挫磨,實在是大宋開國百餘年來,前所未遇之禍”,那秦喜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轉過臉來,望著勾龍如淵,語氣轉沉,緩緩說道:“勾龍大人,當是之時,你卻又在做些什麼?!我說一句‘袖手旁觀’,還算是輕的了,若是當真較起真來,恐怕更適合勾龍大人的評斷,卻是‘助紂為虐’!”

“喜兒,不得無禮”,秦檜開口阻住了秦喜的話,但語意裏,卻聽不出半分責備的意思,隻是淡淡地說道:“勾龍大人要如何做,自然會有他的考量,如何能容到你來多嘴!”

“是!”秦喜起身,向秦檜一禮,卻兀自橫了勾龍如淵一眼,這才氣鼓鼓地坐了下來,再不說話。

“禦史中丞職掌台諫清流,以糾劾百官,肅正我大宋風紀為己任,眼下嶽帥、劉帥引軍入城,強行入駐臨安各有司部院,一不合我大宋祖製,二有犯朝堂威儀,三來一幹兵丁縱歸是無法無天之輩,在這臨安城中花花世界裏呆得久了,實在不知道會生出什麼事情來”,秦檜轉臉,望向勾龍如淵,緩緩說道:“隻是我看如淵這些日子,似乎過得也確實太閑在了些,剛剛如淵不是還是從西市之中,來到老夫府上的麼?!”

“秦相公明鑒”,勾龍如淵自是聽得出秦檜這看似調侃的話中所隱含著的那層意思,隻是他今日前來秦檜府邸,原本心下便已然有所準備,現在把話說開了,應對起來卻反倒更是從容了,他向秦檜微一拱手,說道:“學生行走於西市之間,倒也不是窮極無聊,實在也是有事要做。”

“有事?!”秦喜今天似乎是唱定了紅臉的角色,聽得勾龍如淵說話,當即分毫不讓地反唇相譏:“國事日非,勾龍大人身居朝堂高位,受我大宋職俸,莫不是卻還以為你的私事,要比我朝堂公義,要比我大宋國事更來得重要麼?!”

“秦大人誤會了”,勾龍如淵對著氣勢洶洶的秦喜,卻是啞然失笑:“如淵不才,倒也還未敢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些日子來行走於市井之上,原本卻也就是因著未敢忘卻身負禦史中丞的職掌!”

“哦?”秦檜微微皺眉,舉手攔住又想開口的秦喜,望著勾龍如淵:“不知如淵何以教我,老夫願聞其詳。”

“禦史中丞除開肅正風紀、糾劾百官之外,也還有另外一番職掌”,勾龍如淵淡淡一笑,說道:“視萬民之怨,察百姓之聲,風聞奏事,使之下情上達,也是我禦史言官應盡的職責所在,秦相公與秦大人,想必也還都記得吧。”

秦檜微微沉吟,秦喜卻是不由得一時語塞,應不出話來。

天子治國,自是必須要聽取民情民意,隻是是時交通與通訊手段,著實低下,哪怕在現在這個如此商業繁茂的大宋皇朝,中樞朝廷也還絕無法將觸角伸展到帝國的每一個角落,更遑論條件更加倍艱苦於今時今日的先代王朝了。

在民間口耳相傳的評傳之中,固然從來不乏急腳鬼六百裏加急,十餘天內便將緊急軍情由邊疆傳回中樞朝堂之類的故事,然則一則民間傳聞難免有所渲染誇大,二則這種所謂的六百裏加急,更多依賴完善的驛傳係統不斷換人換馬,而哪怕如大宋極盛之際那般擁有前所未有財富的時代,縱然已經極力將那種消耗極大的驛傳體係鋪陳到帝國的每一個角落,但卻也隻能在傳遞緊急訊息之際,才有可能動用到這種驛傳係統,而絕對不可以視做一種常態的通訊係統,更不是普羅大眾所能夠使用得了的東西。

是以早在那基本上屬於傳說之中的上三代開始,就設有了專門的官員,分赴各地,探采民風,而後再直達天聽,秦漢之際,亦多有采詩官之說,然則古時辭賦,非為唱酬應和,粉飾太平之用,而亦是下情上達,民風民情之映照,詩三百、漢樂府之中,有多少慨歎生民之多艱,直訴民間疾苦哀怨之作,就是因此而來。

及至唐宋以來,開科取士,打破了自魏晉以來門閥世族壟斷了所有知識傳承的局麵,縱是下品寒門出身,亦能經由科舉進學,成為朝堂官員,是以自然也就再無采詩官之設,然則大宋以文治天下,對於“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之警句自是凜遵不違,是以這等深入百姓民間,觀民風察民情之責,自然也就轉移到了擁有風聞言事之權的禦史言官身上。

隻是這麼多年來,隨著大宋商貿繁盛,繁華城郭之中的生活比之城郊農莊之中已然全然是兩番天地,那些文人士子無論先前是否出身於寒門之家,一旦科舉登第,得此晉身之階,哪怕外放州縣,也都自是終日混跡地方城垣之間,更何況大宋的禦史言官雖說身負收集民情之責,卻都是位在中樞之官,在地方上的監察之權由於大宋特有的官職、差遣分離的體製,往往就這麼由通判、監司、走馬承受之類官員多所分任,更不可能談及什麼深入民間,聽取民情民意之說了,是以哪怕以秦喜的資曆,一時之間,居然也沒有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