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刺客(1 / 3)

“苦!黨項人過得當然苦”,任得敬意興遄飛,連盡了幾杯酒,這才說道:“黨項人世居西北荒蠻之地,除開高天厚土,就隻有莽莽黃沙,我夏國之中,八大軍司,所轄之地倒有一大半是在高山之巔,沙漠之上,毛烏素、騰格裏盡屬不毛之地,除開黃沙別無一物,天都山、賀蘭山雖為關隘天險,但又何嚐不是兩把枷鎖,牢牢地鎖住了我大夏向外探求之路!”

任得敬離他叛宋入夏,也已經有了十餘年的光景,這些年來他在西夏位高權重,國事往往因其一言而決,是以無論他如何地不願意,在思慮判斷上麵,卻也總是難免站在西夏的立場上麵來進行推理審視,不知不覺之間,提及西夏之際,卻也在“我大宋”之外,再加上了一個“我大夏”,或許對於他來說,這個他鄉,卻也已經是另一個故鄉了吧。

黨項人所占據的西北邊陲之地,多半都是高原之上,沙漠之中的荒蠻所在,雖說西夏自李元昊以來的曆代國君之中,也不缺乏有遠見卓識之輩,興水利,勸農桑,意欲仿效中原王朝之例,在這西北邊洲之地興建起一個不遜於華夏正統的文明,然則卻終歸是由於地域水土等各方麵的因素,雖說也取得了不小的成果,然則卻終歸是難以如同中原王朝那般,能借助農耕之力,來養活那如些多的子民百姓。

就如同所有曾經生活於叢林之中的荒蠻民族一般,黨項人的血裏也還流淌著他們曾經的那股野蠻,西北高原之地很難找到適合農耕種植的大片土地,但卻從不缺乏大片大片的青草,從不缺乏可以弛騁的戰馬,也從不缺乏可以用來製作弓箭刀槍的牛筋與大樹。

所以缺了什麼,就去搶!

在所有邊蠻部落人的心目之中,中原王朝從來都是一個最為富有的存在,有吃不完的糧食,有穿不完的絲帛,有花不完的金銀財富,也有著數不盡的美女子民,早在五代十國的亂局之中,黨項人就是靠著他們的弓馬兵器,就這麼一路搶掠著活下來的。

早在趙匡胤登基立國,一統中原之後,懾於這個剛剛大一統的華夏王朝的威勢,黨項人也算是很老實了一陣,隻不過哪怕是在那樣的時光裏麵,他們也還是不斷地向中原王朝提出關於拔劃糧食財帛的種種要求,盡管這其中難免有著那些黨項貴族之中,難免有些貪得無厭之輩的因素,但究其根本,卻也實在是因為那一片高山荒漠之間的水土,對於不善治理農耕的黨項人來說,如若沒有來自於中原王朝的奧援,實在是要養活這麼一大幫子人都是非常地困難。

趙匡胤一代雄主,對於黨項人政權恩威並用,兼行拉攏分化之事,如若能延襲這位太祖皇帝陛下之策,隻怕不用再過數代人的功夫,黨項政權便會如昔日那盛極一時的吐蕃那般,分崩離析,分化為無數不同的小部族,再難以對大宋構成什麼樣的威脅,隻可惜也就在這個時候,大宋朝堂之中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趙匡胤在斧聲燭影那一夜中離奇駕崩,而趙光義即位之後,出於自身的考慮,立即窮兵黜武,整軍北伐,平滅北漢之後續伐遼邦,終究引來了自大宋立國以來的第一場慘敗。

這場大敗影響之所及,非但使得趙光義再不敢提及收複幽雲十六洲,光複漢家舊土的夢想,更打破了這個新興的華夏王朝立國伊始那百戰百勝的強大表相,使得如黨項人之類原本已然下定決心要內附於中原王朝的異族政權,重新燃起了獨立建國的夢想。

而那位太宗皇帝趙光義,也似乎真的就被這麼一場仗給打掉了所有的勇氣一般,自那場伐遼之敗後,終其一生之中,再不願多談刀兵行伍之事,在他在位的二十二年之中,大宋開國之初的那股武勇之氣漸次消磨殆盡,以至於挑動遼人屢屢興起了舉兵南下之念,終究導致在其身後不久的那一場亶淵之戰。

非但如此,哪怕是對於西北邊洲的覊糜管理之策,這位太宗皇帝陛下也並未曾太過於放在心上,以至在其登基之後不久,當時野心勃勃的黨項首領李繼遷以駝馬易軍器,甚至於不惜溶錢幣為兵刃,擺出了一副十足的意欲整軍備戰,進犯中原的意圖的時候,大宋皇朝對於這西北邊洲之地,卻仍舊隻是沿於傳統的分化黨項貴族,挑動回鶻、吐蕃、羌人等同樣活躍於西部高原地帶的少數民族政權與黨項人之間矛盾的方式來加以製衡,而從未曾起過趁其勢力未成,而舉大軍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其迅速翦滅於萌芽狀態的心思,而是就這麼坐視起日益坐大,甚至不曾從貿易、稅賦等方麵對其加以管控製約,終於導致這西北邊事,走至一發不可收拾的境地。

隻是黨項人雖然曆經幾代人前仆後續的努力,終於建都開國,在那西北邊洲之地成立了屬於黨項人的大夏政權,然則西夏一國無論從國力、地勢、規模,都是屬於夾在遼宋之間的一個很微妙的存在,從一方麵講,西夏可以說是崛起於大國環伺之間,雄據西北的一方霸主,然而哪怕是開國建基的李元昊自己,卻也知道自己一手創立的大夏王國受天時地勢所限,隻怕再怎麼樣也隻能夠是個一方雄藩,而絕不可能真真正正地君臨天下。

是以相較於遼宋之間對於名稱禮節之上的講究,西夏倒是更為注重實惠的東西,自其立國以來,隻要遼宋兩國給予一定數額的歲賜貨幣錢帛,西夏也就對於遼宋兩個大國一律以藩國自居,絲毫不計較所謂的君臣名份,畢竟立國於西北高天厚土之上的黨項政權,從開國伊始,日子過得著實是緊巴巴的。

但即便就是如此,靠天吃飯的黨項人,也還是經常要遇上些難以預料的問題,每當災異頻乃,天時變化,令得這些黨項人覺得再攢不足過冬之糧,禦寒之衣的時候,他們就會騎上原先準備用來跟邊境漢人們交易的駝馬,舞動著他們那可能剛剛從漢人們手中換來的刀槍,向著他們心目之中最富庶不過的中原宋室衝殺過去,在他們看來,那裏有著他們所需要的一切的東西。

也正因此,當遼宋之間自亶淵之盟後,奠定了百餘年太平的局麵之後,大宋也就漸漸將注意力集中到了這西北的邊洲之地,這百餘年來,大宋皇朝的對外征戰,倒有一大半是在跟西夏黨項人之間進行的。

大宋雖然自太宗皇帝之後,一意講究以文禦武,防範武將,導致大宋軍隊的戰力急劇下降,再不能與趙匡胤開國之初時相比,然則大宋相對於西夏而言,終究是個無論從地域還是經濟上麵,都要龐大上不知道多少倍的龐然大物,更有著華夏大地之上有史以來最為繁榮的經濟體係作為支撐,雖然艱難無比,卻也總還是一步一步地逐漸取得了對於西夏王國之間的戰略優勢,采取沿地築城之法,不斷將戰線往西夏國境之中前移,如若不是突然興起的女真金人適逢其會,糊裏糊塗了攻破了大宋汴京,迫得宋室幾乎就此中道而亡,隻怕再過不久,西夏就真正要滅亡在大宋的手上。

“所以說黨項人過得苦”,任得敬喃喃地說著:“在我大宋南遷之前的最後幾年,夏國內政經濟,都隨著我大宋的戰略推近而漸漸趨於惡化,他們心裏頭也非常明白,他們麵對的其實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局麵,但最糟糕的是,他們之中無論是誰,卻都不能夠去改變,不想著去改變,也都不願意去改變!”

在宋室南遷之初的那幾年時間之中,恰好是任得敬出任西安洲通判,為大宋經營這宋夏邊境要塞所在的時候,要論及對於當是時情勢的了解,隻怕普天之下,再沒有什麼人能夠比他更為清楚的了,隻是當是時他尤是大宋疆守之臣,一意為大宋皇朝開疆拓土,戍邊靖寇,而現下在回憶起當初的這段歲月的時候,他卻已然成為西夏國相,權勢地位甚至於身家性命,都與西夏王國緊緊相連,這等身份之上極度差異的轉換,讓任得敬在說起這段往事的時候,也不由得微微怔忡了半晌,這才搖頭苦笑,接著說了下去。

黨項人除了他們部族之中傳說般的創世祖先之類的神話之外,至遲早在漢代之際,就已然活躍於這河隴之地,過著不知稼穡、草木記歲的日子,他們以部落劃分單位,以姓氏作為部落的名稱,形成了著名的黨項八部,就這麼一直在這河隴西洲之地生息繁衍了下來。

就如其餘靠天吃飯,遊離於中原王朝之外的遊牧部族一般,在強漢盛唐之際,黨項人也難免受到來自於華夏正統王朝的管束與覊糜,難免強勢政權的欺淩與盤剝,是以在親眼目睹了隋唐之盛,也親自經曆了五代十國那君無常君的亂世之後,幾乎所有的黨項人都覺得,隻有建立起屬於他們自己的政權,隻有真正擁有一個隻屬於黨項人的國度,他們才可能再不受到任何人的欺淩壓迫,他們才可能真真正正有尊嚴地生活在這片大地之上,是以在西夏立國之初的那連番大戰之中,無數黨項男兒灑血斷頭,都都是殞身而無悔,就是因為在他們的心目之中,或多或少地都有著這樣的一個夢。

然而現實較諸於美麗的夢幻而言,卻總是顯得尤為殘酷,黨項人還未來得及從獨立建國的欣喜之中回過神來,就已經發現他們麵臨著的問題,實在要比他們想像之中,要更加多得多得多。

原本的黨項一族,隻是以遊牧為生,靠天吃飯的部落,千餘年來,惟以草木記歲,雖然有著他們交流的口頭語言,卻根本連文字都未曾擁有,而且黨項各部之間,也都隻是些鬆散的聯盟關係,若非是自唐末以來,黨項各部落的首領都被華夏王朝授予了節度使以下的各級官銜,由是總算是草創了上下之際的管理製度,不然西夏立國伊始,就要開始陷入那一團亂麻之中。

也幸虧當日裏宋遼兩國對峙不休,這河隴之地自古以來,從來都不屬於遼邦所有,是以西夏立國,契丹遼人多半都是持有冷眼旁觀之議,雖當日裏遼興宗曾提十萬精兵略作試探,卻從未曾有過以舉國之力平滅西夏的意圖,而原本這河隴之地的真正主人,那自居華夏正統的大宋皇朝,卻正好在這個時候一意畏怯避戰,也未曾興兵來犯,這才讓新興的西夏王國得以喘過了一口氣,在這西北邊陲之地紮下了根來。

西夏開國之主李元昊,也算得上是一代雄傑,他草創西夏文字,訂立西夏上下典章製度,興水利,勸農桑,以中原王朝的樣式為模板,欲以在這高天荒漠之間,打造出一個太平盛世,隻可惜要實現這一理想,所需要的不僅僅是雄心大誌與苦心經營,還要求天時地利,缺一不可,河西邊洲之處,原本就缺乏真正適合耕作的膏腴之地,而黨項人自古到今,都以遊牧為生,要他們安心下來種地農耕,對於許多黨項人來說,著實要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這麼一來二去,也就形成了西夏王國長久以來的這種進退兩難的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