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正氣(上)(1 / 2)

世上有些人,不,世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是不可被說服,那怕他詞窮理屈了,心裏仍認為自己堅持的才是正確的,當然我也是這絕對多數人之一。在這個前提下,我不應去指責趙重犀堅持他認為存在的“法術”,因為他並沒有“傳道”,也沒有用他所認為存在的“法術”去斂財。

至多,我隻能認為我的這位老朋友,有些臆想症。但作為朋友,我也就自然不可能拒絕聆聽他的傾訴了。

趙重犀說:“桂花的房子裏,有人施了法。”

趙重犀又說:“是一個障眼陣勢,哼,休想逃過我的眼睛。”

當我笑問他,為什麼施法的人一定要在那個房子裏時施法時,趙重犀說:“那房子地處極陰之地,正好啟動這個陣法,施法者的功夫不是很深,他必須借著這處極陰的地脈才能布陣。”

他說得極為認真,並且一臉坦然的望著我,示意我有問題可以繼續發問,我隻好問他,那施法的人為何不買下那幢房子,然後他怎麼搞都可以了,為何要在別人的房子裏布陣,然後弄死一些人,這不是吃飽撐著瞎折騰嗎?

趙重犀無語了,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他道:“老友,醒醒吧。”

趙重犀卻笑了起來,對我說:“我回答不了你,並不等於你說的就是對的,辯論的勝負,和事實的真相無關,這樣,我們用事實來說話好了。”

於是,我跟趙重犀來到了桂花的這幢房子。

趙重犀叫桂花帶了很多粘土,然後他讓桂花打開屋子裏每一道門,每一個抽屜,檢視了裏麵空無一物之後,在門縫或抽屜縫上,糊上粘土,然後我取出隨身帶的一個元朱文小印戳在粘土上,趙重犀再戳上他的仿漢白文印,我吊著一條胳膊苦不堪言,但趙重犀每每在我要走時,便以“你心裏知道我說的真,隻是嘴硬”來相激,我隻好足足陪他弄了四個多小時才弄完。

趙重犀說:“好了,這符我是前天畫的,五天之後,如果沒有人動我畫下的符,這個障眼陣法就會消除,我們會見到現在看不見的東西。”

我笑道:“那障眼法消除了以後,會見到什麼?”

趙重犀隨口答道:“那便會見……”話沒說完,許是他自己清醒過來,脫離了臆想狀態,便吱吱吾吾,不知所謂的搪塞,逼急了,便說什麼: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等等放牛馬不相及的話。

趙重犀向來自許有法術,但自認識他以來,卻沒見過他的法術有什麼奏效的地方(詳見拙作《上鏡》、《下繩》),雖然有時起個卦,可以胡說幾句模棱兩可、怕是他自己也搞不懂的話,但都是在事後才牽強附會起來做個事後諸葛亮,如果就這種水平,還不如我接觸過的行騙為生的一些江湖術士高明。

五天,我也不再逼他,當即長笑允之。我想總不至於五天裏,櫃子、抽屜的木頭間,會長出蘑菇吧?

那喚作“桂花”的年輕人,在第六天下午,便來叫我和趙重犀一起過去,花了一個多小時,查對了粘土的封印從未動過之後,趙重犀示意我跟他退了出來,我不解的問道:“沒有多出什麼東西啊!”

趙重犀笑道:“我們不是這個國家的人,還是別惹麻煩,看晚上的新聞或明天的報紙就行了。”

當晚,莫奇生沒有回來,桂花也沒有來找我們,趙重犀早早就出去尋歡作樂了,我前幾天接到妻子從國內打來的電話,卻是出來之前兩單收了定金的單子要交貨了,甲方催得很緊,雖然我帶了手提電腦,原始資料和程式代碼都在,但單手操作,總是事倍功半,所以我唯有獨自在莫奇生的房子裏咬著牙趕活兒。

單手工作,很不習慣,但為了生計,也隻好堅持。終於弄完了,我把文檔存好,便關了電腦,站起身來,給自己衝了一杯速溶咖啡,走到樓下書房的落地窗前,望著外麵的小花園,夜色裏,落葉蕭瑟聲響,幾縷蟬鳴,數點星點,弄出無數怪影,可惜是夏天,若是此時多了一陣秋風,倒也可以讓人心驚膽跳的,那樣趙重犀和莫奇生回來時,我便可以好好的捉弄他們一番。

風,就在這時刮起。

如果真的有神,這個城應是為上帝的采邑範圍之內,為何他老人家對我一個異教徒如此眷愛有求必應?也許為了鼓勵我繼續嘲笑那些拜偶像者?還是神界裏東風壓倒西風,玉帝的屬下風婆婆現在連西方也管了起來,為了向我這個不事神佛的小子示威所以手裏的口袋漏了點風出來?

總之,當我吊著一隻手臂,用我不習慣的左手,去關樓下十幾扇沉重的胡桃木框窗戶時,我情願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仙,然後把這莫名的風停下來,讓我可以避過這種如同苦役的勞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