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在送我上飛機時,我的電話響了起來,是我的拍檔打來的,他告訴我有幾張新客戶的單子到了簽合同的階段了,但都是幾萬塊的小單,律師事務所都嫌單子小,傭金少,不願幫我們審合同,問我這種情況是否簽約。我歎了口氣,和他說等我回去再說。
我掛了電話,見劉建軍眉開眼笑,我伸手拍了拍他道:“你不是傻了吧?”
劉建軍笑道:“老三,你,你這次幫了我很多,不,你向來都很幫我的,我卻幫不了你。但這次,我能幫上你的忙了!”說著他掏出一張紙寫了個電話遞給我道:“這是我姑媽的電話,她是一個退體的律師,她最痛我了,我叫她幫你審合同,一定不會收你錢的。”
上了飛機,我有些悵惘,因為此行雖然幫劉建軍解決了問題,卻給我帶來了很大的困擾,那隻腿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幾乎要推翻我的信仰了。
幸好,我實在找不到律師願意幫我看三五萬塊的單子的合同時,去了劉建軍的姑媽家裏,她姑媽一見我就道:“是建軍的朋友嗎?快來快來。”很仔細很專業地幫我分析了幾張甲方擬出的合同,最後她長歎道:“我虧欠建軍這孩子的,實在太多,難得這二十多年來,他第一次開口要我幫手,你以後若有類似問題,便來找我吧。”
我不解道:“他不是說從小是你把他拉扯大的嗎?”
“唉,一言難盡。”
原來他姑媽的前夫,當時在劉建軍父親死了、母親改嫁了之後,極反對劉建軍寄居在他家裏,劉建軍隻在他姑媽家裏住過一晚,就被迫送回家鄉去了,是他祖母把他拉扯到十二歲考上市裏的重點中學可以寄宿時,他才離開家鄉的。
因為他的農村口音,多次受到同學的恥笑,因為他對城市事物的無知,他在農村長大的經曆,也成了一種受欺淩的來源,更有許多人恥笑他有媽生沒爹教等等,於是他的性格越來越內向,很少說話,總是一個人關在房間裏,換一句話說,他得了自閉症。有一天劉建軍怎麼也不肯去上學,他姑媽了解他的情況,便帶他去看心理醫生,醫生便建議,可以把他農村的經曆埋葬掉,劉建軍馬上就同意了,他把所有屬於農村的東西,都扔掉了,唯一他不願扔掉的,就是那天他在樹下挖出來的油布包,十四歲那年他把那個油布包埋在那裏,就和他姑媽去香港接受了心理醫生的治療。治療後,劉建軍的記憶,就是在姑媽家裏長大的,但有個副作用,就是他變得方向感很差。
去年劉建軍成家了,接老人出來住,但據老人和他姑媽說,劉建軍的妻子對老人態度很不好,而劉建軍懦弱的性格,沒有解決好這個問題,老人隻好回到鄉下。
至此,一切都可以解釋了,劉建軍雖然接受治療後忘記了自己的童年,但這些記憶並不是丟失了,而隻是隱藏了,他對奶奶的感情,是發自於內心的,因此,他心底最深處覺得自己虧負了奶奶很多,是個不蕭之子,但自己卻不自覺。那個不孝小生被腳踩的故事,由於自小聽奶奶說過多次,但也隨同童年的記憶被隱藏了起來。但它們仍然在他埋藏在他腦海的深處,在他海邊的家鄉,台風的來臨是每年的一件大事,於是,在台風登陸的日子裏,這些記憶交錯在一起爆發出來,形成劉建軍心底對自己最嚴厲的譴責,這個譴責的形式,便是那個恐怖的怪夢。
我走出劉建軍姑媽的家,我也感到無比的輕鬆。
望著手上的合同,我笑了起來,其實,世間很多事,都是合同,你不要企圖得到收獲而不用付出,比如劉建軍,就算他接受了心理治療,記憶中不是和祖母一塊長大的,但良心的深處,他仍是覺得虧欠祖母太多,讓他痛得昏死過去的,不是那近一個世紀、真實與否已不可考的傳說,而是養兒返老,積穀防饑的思想,是人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