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先生是研究哲學的,但是他看了很多小說。從普魯斯特到福爾摩斯,都看。聽說他很愛看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有幾個聯大同學住在金雞巷:陳蘊珍、王樹藏、劉北汜、施載宣(肖荻)。樓上有一間小客廳。沈先生有時拉一個熟人去給少數愛好文學、寫寫東西的同學講一點什麼。金先生有一次也被拉了去。他講的題目是《小說和哲學》。題目是沈先生給他出的。大家以為金先生一定會講出一番道理。不料金先生講了半天,結論卻是:小說和哲學沒有關係。有人問:那麼《紅樓夢》呢?金先生說:“紅樓夢裏的哲學不是哲學。”他講著講著,忽然停下來:“對不起,我這裏有個小動物。”他把右手伸進後脖領,捉出了一個跳蚤,捏在手指裏看看,甚為得意。
金先生是個單身漢(聯大教授裏不少光棍,楊振聲先生曾寫過一篇遊戲文章《釋鰥》,在教授間傳閱),無兒無女,但是過得自得其樂。他養了一隻很大的鬥雞(雲南出鬥雞)。這隻鬥雞能把脖子伸上來,和金先生一個桌子吃飯。他重疊處搜羅大梨、大石榴,拿去和別的教授的孩子比賽。比輸了,就把梨或石榴送給他的小朋友,他再去買。
金先生朋友很多,除了哲學界的教授外,時常來往的,據我所知,有梁思成、林徽英夫婦,沈從文,張奚若……君子之交淡如水,坐定之後,清茶一杯,閑話片刻而已。金先生對林徽因的談吐才華,十分欣賞。現在的年輕人多不知道林徽因。她是學建築的,但是對文學的趣味極高,精於鑒賞,所寫的詩和小說如《窗子以外》、《九十九度中》風格清新,一時無二。林徽因死後,有一年,金先生在北京飯店請了一次客,老朋友收到通知,都納悶:老金為什麼請客?到了之後,金先生才宣布:“今天是徽因的生日。”
金先生晚年深居簡出。毛主席曾經對他說:“你要接觸接觸社會。”金先生已經八十歲了,怎麼接觸社會呢?他就和一個蹬平板三輪車的約好,每天蹬著他到王府井一帶轉一大圈。我想像金先生坐在平板三輪上東張西望,那情景一定非常有趣。王府井人擠人,熙熙攘攘,誰也不會知道這位東張西望的老人是一位一肚子學問,為人天真、熱愛生活的大哲學家。
初見馬約翰先生,你未必能知道他是體育部教授;初見鄭桐蓀先生,你也未必敢斷定他是教務長;可是,金嶽霖先生,你卻一望而知他是哲學大師。真怪,無他身上的哪一點,都有點兒哲學味兒似的。
眼鏡厚厚的,帽子的邊沿務求其低下,好遮他眼前的光。有時候西裝外麵套一件大褂,有時候大褂外麵又套一件棉袍。這都有理,不是亂來的。光穿一套西裝冷點,你說再穿點兒什麼?冬天屋子裏的溫度比外麵高那末許多,所以一進屋必脫掉外衣,可是脫下棉袍後難道光穿短衣不成?所以裏麵有件大褂預備著。
走起路來總是慢慢地,手中常常提著那個“教授皮包”,中常含一支紙煙。是的,他很喜歡吸煙,最多忍一小時必須吸一支,所以遇有考試時,他不能監場至兩小時,中間總會出去一次吸幾煙。
吸煙確實可以幫助人思考,聽說他自己坐在屋子裏時,拚命運用思想,想不出就吸煙。誰都知道,金先生的頭腦清楚極了,那都是他自己訓練出來的。
因為是懷疑派哲學家之故,遇事則以懷疑的態度對付:
“靠不住吧?”
講書時把學生也看作學者,以學者對學者的態度研究;所以聽講者有時感覺太深奧。其實,今天講的功課,經過自己的思考,過一天或兩天必非常清楚了。即使聽講時有不懂,可是興趣總是濃厚的。金先生由課堂外麵帶來了興趣,逼迫你高興聽他講話。有時候他把你講笑了,他都以懷疑的態度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