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彎上弦月彷佛從遙遠的天宮冉冉升起,銀色光華灑落整個草原,帶來了幾分如夢似幻的朦朧美麗。
夜已深沉。
胡鹿姑回到自己的大帳時,頗為驚訝地發現了那羅的存在。不設防的少女就像隻初生的羊羔般安靜地蜷在氈毯上,淺茶色的頭發散亂鋪開,纖長的眼睫微微抖動,像是在夜色中輕舞雙翼的茶色蝴蝶。從半開的衣襟露出的白皙肌膚,恍若明珠美玉般透著溫潤的光澤。小巧的嘴唇如染了胭脂般靈秀迷人,一頓一揚的呼吸柔軟的仿佛是湖水的歎息。
燭火跳躍,就連帳內的空氣好像也熾熱得沉悶起來。
他那原本凝著淡淡冰霜的眼神似乎發生了變化,燭光映在他的眼底,仿佛也有一簇小小的火焰在那裏跳動著。
“王爺,這屬下這就將她帶出去。”跟在胡鹿姑身後進來的侍從顯然也是吃了一驚,首先想到的就是不要讓任何人打擾到王爺。
“等等。”胡鹿姑出聲製止了他,“這裏沒你的事了,你先出去吧。”
“可是這個女孩……”
胡鹿姑的視線還停留在那羅的身上,淡淡道,“既然已經來了,那麼今晚就讓她留下來吧。”
侍從的眼中閃過一絲曖昧的神色,立刻識趣地退了出去。
胡鹿姑緩緩除下了自己的外袍,解開了自己的頭發,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看著那張沉睡的容顏,他的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了一些遙遠卻又記憶猶新的片段。從第一次樓蘭的初見,到樓蘭王宴會上令人驚豔的再見……從滿身血汙肮髒不堪的殺狼少女,到用一臉紅斑騙過左大都尉的醜八怪……還有,她從湖中救出小獵狗時所綻放出的燦爛笑容……這個少女有著他所見過,最明亮的微笑。那笑容仿佛帶著光的溫暖,光的明媚,將晦暗殘酷的現實世界照耀得不再有一絲陰影。他那緊緊包裹在心髒外層的硬殼,也在一瞬間被這笑容擊開了細微的裂縫,仿佛有一陣溫柔的風,就這樣順著裂縫鑽進了他的心裏……
胡鹿姑伸出手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麵頰,那光滑綿軟的肌膚觸感更是令他心裏一亂,忽然就有種想要徹底放縱自己一回的衝動。於是,他不再有任何猶豫,抱起了她柔若無骨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榻上。
他不想知道她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不想知道為何她看起來好像失去了意識,不想知道這裏麵到底牽扯到了什麼詭計……
他隻知道,他不想辜負這個有她的夜晚。
與此同時,安歸也收到了胡鹿姑已經回來的消息。報信的人前腳剛走,他就聽見綺絲略帶慌亂的聲音從帳外傳來,“二王子,二王子!不好了,您快去救救那羅吧!”
一聽到那羅的名字,安歸隻覺心中驀的一跳,忙讓人將綺絲放了進來。
綺絲一進來就氣喘籲籲說道,“二王子,那羅她,她去找了左賢王,說是要替淩侍衛求情……可是我等了好久也不見她回來,剛才……剛才我去左賢王那裏找她,卻聽到……聽到……”
“聽到什麼?”安歸皺了皺眉,心裏湧動著一種不祥的預感。
綺絲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哭腔,“聽到他們說左賢王今晚將那羅留在帳內了!”
“什麼!”淩侍衛大吃一驚,一改往日的冷靜鎮定,“那羅她為了我……不……不行……絕對不可以!二王子,請您快些去救她!”
“二王子?”綺絲抬起頭,見到安歸那仿佛能擠出水來的陰沉臉色,不禁嚇了一跳。
當綺絲的那句話傳入耳中的一刹那,安歸聽見自己的身體裏,好像傳出了暴風吹過巨大空洞時而產生的空曠悠長的回聲,從胸口到耳中都被某種內在的壓力漲滿,他開始感到輕微的眩暈,甚至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的恐懼。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少女已經可以這樣輕易左右他的情緒了?
“綺絲,我已經和守衛打過招呼,你等會給淩做點吃的再送過來。”安歸也不等對方回答,吩咐完就快步走出了帳外。
“放心吧,二王子一定是去救那羅了。”淩侍衛反倒先安慰起了焦急萬分的綺絲。
“我知道二王子一定會去的。他有多在意那羅,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綺絲遲疑了一下,又小聲地問道,“淩侍衛,我們都相信你是被冤枉的。隻是……如果那羅今晚求不成情,明天你就要受刑了。淩侍衛,你難道一點也不害怕嗎?”
淩侍衛沉默著沒有說話,他的表情平靜的令人有種難言的傷感。
“不過,就算是那樣總歸還是能留下一條命,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隻是你這腳……以後可能就沒法行走了。”綺絲又反過來安慰他,“我隻是說可能,或許會有奇跡出現也說不定。而且二王子一直都很器重你,就算你沒法行走了他也絕不會置之不理……”
“綺絲,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他忽然打斷了她的話,“請你幫我準備一些東西,等會給我送飯菜時一並拿過來。”
他的要求似乎有些出格,但綺絲還是點了點頭,“那你需要我準備些什麼?”
草原的夜,被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沉沉黑暗所籠罩著。微微帶著春寒的空氣中凝著夜露,令人覺得涼意格外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