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淺茶色長發如流水般蜿蜒而下,猶如閃閃發光的瀑布。琉璃色的眼波如陽光下水色微瀾的孔雀河,閃著瀲灩光芒……就像是沙漠盡頭珍貴清澈的一眼甘泉,又似酷暑盛夏迎麵吹來的一陣清風。
傅介子用某種不明意味的目光凝視著她,那雙幽黑的眼睛沉沉如子夜,深邃不見底,似乎隱藏了許多不為人知曉的秘密。
轉眼之間,那羅在傅介子的府中已住了好些天,府中的下人們將她服侍得妥妥貼貼,每天更是變換不同菜色博她歡心。但大王子那邊卻是遲遲沒有回音,而她也不被允許隨意出府。雖說這是傅介子的一番好意,但總讓她有種被看管住的不適感。大王子的態度也令她心生疑惑。若是他知道她來了,應該迫不及待很想見到她才對啊,難道是有什麼別的苦衷?她免不了為此胡思亂想,又按捺不住問了傅介子幾次,可對方的回答總是千篇一律,讓她耐心靜等大王子的回音。
約摸又過了半個月左右,大王子的質子府終於來了信,說是請那羅過府一見。
去見大王子的那一天,那羅特地梳洗打扮了一番,還入鄉隨俗地換上了一身漢家女子裝飾。身著綠衣的她猶如風中細柳,纖巧柔美,姿態可愛。淺茶色的頭發也被梳成了漢家女子常見的發式,一雙迷人的琉璃色眼睛昭顯出了她和漢人截然不同的血統,更多了一種神秘低調的異域風情。微微晃動的碧色翡翠耳墜襯得她膚色瑩白細潤,竟是猶勝那白瓷花瓶幾分。
傅介子在後院中見到她時,似乎有一瞬間的失神。但他很快就恢複了常色,伸手折下了一支淺藍色的蘭花,輕輕插入了她的鬢發中,笑道,“這樣就更合適了。”
“謝謝小昭。”那羅此時心情大好,那雀躍興奮又略帶緊張的神色在她臉上表露無疑。
傅介子微微一笑,“收拾好了我們就出發吧。質子府離這裏也並不算太遠,一會兒應該就能到了。”
正如他所說,大約半個時辰後,馬車就到了質子府的門前。府中出來了一個年紀輕輕的小侍女,對傅介子行了個禮就將那羅領了進去。
小侍女讓那羅在花園中稍作等待就轉身離開了。那羅有些無措地站在那裏,隻覺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連忙深吸了幾口氣才讓心情平靜了一些。
趁著無人之際,她悄然打量了一番四周,隻見園中海棠盛開,美麗如織錦,更有亭台樓閣,精巧又不失大氣。看起來,這質子府竟是比傅介子的府上還要奢華幾分。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了一個在夢中出現了無數次的聲音,“那羅……”
她的身體微微一震,像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腦裏空白了好幾秒才緩緩轉過頭去——
出現在她麵前的年輕男子依然眉目如畫,優雅秀氣,隻是麵上多了些沉重疲憊之色。往日那如泉水般清澈的眼眸不知為何布滿了血絲,更顯得憔悴了幾分,似乎是這幾日都沒有睡安穩。但即便如此,也絲毫無損他那皎月清輝般的高貴氣質。此時,他的淺茶色眸子斂著誰也無法看懂的複雜神色。當他的目光在她的孔雀石上略作停留時,眼中恍然閃過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傷感。
他對這次重逢似乎顯得並不是那麼激動,甚至連客氣都算得上勉強,隻是淡淡道,“那羅,你怎麼來了?”
聽到這句話,那羅的身體驀的一僵,不覺愣在了那裏。不對啊,她想象過無數次的重逢不該是這個樣子……伊斯達見到她不該是這麼疏離冷淡的表情啊……
“伊……大王子……我想見見你,所以才離開了匈奴……”她本想像以前那樣直呼他的名字,但見他毫無笑顏就下意識地改了口。幾乎是同時,她感到仿佛有一麵無形的巨大屏障橫在了彼此之間。有些珍貴的東西,好像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既然探視過了,那就早些回去吧。長安畢竟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她隻覺好似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高漲的情緒一下子變得低落萬分,原先想好的千言萬語卻是一句也說不出來了。她想問問他過得好不好,慣不慣,她想告訴他自己在匈奴遇上的那些事那些人,她想告訴他這一路上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才過來的,她想要抱緊他,聽他在耳邊傾訴是如何的想念自己,她想告訴他……她從來不曾忘記他說過的那句話……此生不棄……
可是……
她有些發懵,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隻好強忍住想要流淚的衝動,茫然地問了一句,“大王子,你在這裏過得還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