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鳳池來到米倉巷,家中店門未開,有個鄰居稍微早些,已打開門,見了張鳳池,問一聲:‘鳳兒,好早!上哪裏去?’
張鳳池不愛說話,便應一聲,嗯!也不解釋:‘我是從外麵回來,不是出去!’有一家買包子的,端了幾屜包子出來,見了張鳳池,問道:‘鳳兒,早飯吃了嗎?’
張鳳池正要吃包子,吃飽了好進屋睡覺。她還是不說話,坐到簷道的桌子上,店老板知道她喜歡吃什麼,也知道她能吃多少,店老板拿個碟子,裝了五個大包,一碗蔥花豆漿。
張鳳池將桌上的東西幹光,起來,也不付錢,丟一句,我義父開門了拿銅錢過來。她常常都是這樣,店老板也知道不會少一個銅錢,說一聲:‘知道哩!’
吃飽了。張鬆也開店門了,張鬆是一個作息十分有規律的店家。幾時開店門,幾時關店門,幾時吃飯,幾時睡覺,十年如一日。他見張鳳池從包子店過來,就知張鳳池已吃過了,也知張鳳池身上從不帶銅錢在身上。所以,張鬆立即拿了幾個銅錢過來付賬。
張鳳池同張鬆似乎冷冷冰冰,不說話。大不了張鬆會說一聲:‘一個姑娘家,夜裏出門小心些!’張鳳池就在喉嚨底下應一聲‘呃!’
但是,今天,張鬆付了銅錢,也不同包子店老板閑聊,立即回來,對張鳳池道:“鳳兒,我同你說話!”
張鳳池便站在店裏,不繼續往內院去。
張鬆道:“張良昨夜在這裏,沒有回家,此時在你床上瞌睡。我問他,他也不說,擇個日子,辦了喜事,不要鬧別扭了。”
張鳳池強忍住淚水,過了許久才道:“他正室來了,一直騙我的。我不做他小的。下回再來,你叫他走了吧!我的床不讓他睡。”
張鬆聽了也怔住,過了許久,才道:“唉呀!小的就小的吧!世道就是這樣,家世稍好些的子弟,哪個肯單夫獨妻?”
張鳳池當然聽不進去,但也不多話,從店輔後門進院,推開自己的門,本以為張良躺在自己閨床上鼾睡,正要趕他起來,推搡他出去。卻見張良並沒有寬衣解帶,而是趴在妝台,聽到門樞響了,他也醒了。
張鳳池見張良眼中布滿血絲,顯然昨夜並未安心睡覺。張鳳池心中忽然隱痛。
張良見了張鳳池,歡喜非常,迎到門邊來,想要握住張鳳池的手,張鳳池再也不讓他握了。怒道:“你不陪你妻子,到我家來幹什麼?”
張良歎息,不知怎麼說。
張鳳池跨過門檻,進到房中,一把將張良推出,張良隻好踉蹌著出了門。張鳳池將房門重重關上。
張良拍著門道:“鳳兒,你聽我說。我真的不是騙你,我不知她會有身孕的。”
張鳳池道:“你可聽好了,你從前花天酒地,嫖李春嬌,贖李春嬌,我統統不管,如今隻許隻對我一人,我要的是單夫獨妻,你不休了她。再莫到我家裏來。”
張良哭道:“我不能趕她走,否則我豬狗都不如。”
張鳳池道:“那也好!你去吧!”
張良跪下,道:“你不答應,我長跪不起。”
但不管張良怎麼說,張鳳池總是置若罔聞,再也不說一句話。
張鬆進來,扶起張良,道:“鳳兒的脾氣你不是不知,要多倔就有多倔。她說的又在理,你大小老婆娶起來,還騙了她,說家中沒有妻室。我看你還是回家去吧!”
張良淚如泉湧,心為之室息。隻覺造化弄人,萬分舍不得張鳳池,昨夜張鳳池一夜未回,不知她在哪裏過夜,心中本已痛苦萬分,要自己趕腆著個大肚子的徐美娟走,卻也萬萬不能,隻願就此死了算了。
張良隻覺被陽泉縣惡人迫的瀕於死亡,被雷新虎淩遲駭的生念全無,與現在相比,統統都算不了什麼,如今才是真正的痛苦。不管放棄哪一個,隻有無邊的痛苦與愧疚。
愛的糾纏,與恨不同。縱然仇深似海,縱然恨意無涯,也完全可以一刀斬之,斬不斷敵人,難道還斬斷不自己了?一但斬斷,不就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