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得之我幸(一)(1 / 2)

失魂落魄地向著城西昭寧寺走去,海瑞的腳步是那樣的沉重,就象他此刻的心情一樣。

與張居正等人那種慨然以天下士子榮辱為己任,卻不得伸張胸臆的痛苦不同,海瑞的痛苦雖沒有他們那麼高尚,卻更是錐心的絕望。

與所有的舉子們一樣,他此次進京趕考,一心想的是金榜題名、魚躍龍門,根本就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方才在孔廟之中被他人的激憤之情所感染,也跟著一起哭拜在聖人像前;後來又跟著一起湧到了貢院街上與朝廷對抗,當時做這些舉動是那麼的自然,此刻回想起來卻是追悔莫及。

中過秀才的父親為他發蒙,用戒尺強逼著他背熟了童子詩裏的頭兩句:“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他也就從那個時候起,堅定了科舉出仕光大門楣的決心。可惜父親早早亡故,留下的那幾畝薄田租種所得還不夠母子二人度命,全靠著寡母含辛茹苦地紡紗織布貼補家用,他才得以繼續讀書進學,其中艱辛自不足為外人道也。嘉靖十九年中舉之後,他就自信滿滿地參加了次年的大比,可惜科場不順,名落孫山。輾轉回鄉之後,他又頭懸梁,錐刺股地苦讀經書,將那四書五經朱子注疏背得是滾瓜爛熟。轉眼又快到大比之年,家中典賣了妻子陪嫁過來僅有的一點首飾和祖傳的半數田產為川資,供他再次上京趕考。誰曾想命運之如此多厄,他連貢院都沒有進,就得灰溜溜地回鄉了!想起倚門盼著喜報而來的寡母和妻子,真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她們那菜色的麵容和殷切的目光。

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昭寧寺的門口,自從月餘之前來到京師,他便經人指點投宿於此。廣東乃是蠻荒之地,還未在京城設立會館,囊中羞澀的海瑞也隻能寄食寺院,靠平日裏幫著和尚抄寫經文換來一日兩餐的粗茶齋飯。

昭寧寺原本是京師禪林名刹,鼎盛之時,光是本寺持戒的和尚就有二百多位,各地遊方僧人到了京師,也多掛單於此。可嘉靖皇上前些年一直迷信方術,幹了不少崇道滅佛之事,莫說是禮佛的居士,便是僧侶沙彌也跑了不少,這兩年皇上倒是再也不禁禪宗,但香火還是沒能恢複往日的盛景,山門也破破落落的顯出了頹敗之象。還好主持惠遠大師慈悲為懷,在這般艱難的境地之中還廣開山門,接納了象海瑞這樣的窮舉子。

進了山門,一個頭陀笑著對他說:“海施主,有客來訪,小僧已將他帶到施主的客舍之中了。”

“嗯,有勞大師了。”滿腹心事的海瑞應過之後才猛地回過神來,自己在京城並無同鄉好友,也從未與其他舉子交往過,會是誰專程跑到這昭寧寺來拜訪自己呢?

加快腳步到了自己寄宿的客舍,門虛掩著,裏麵長榻之上坐著一個人,因是背對著門,海瑞也看不清楚到底是何人,便在門口站住了腳,深深施了一禮說:“不知貴駕來訪,海瑞怠慢了。”

裏麵那個人似乎是個有身份之人,擺出了主人的架勢應道:“進來吧。”

進了房中,那人已站了起來,海瑞見是一位四十出頭,麵白無須的中年男子,穿著布衣常服,看不出來是什麼身份,自己也從未見過此人,便又施了一禮,說:“請問貴駕?”

那人似乎猶豫了一下才拱手回禮,說:“我叫呂芳。”

若是旁的舉子,即便不是京城人士,也該知道來人便是大明朝的“內相”、司禮監掌印呂芳呂公公,但海瑞出身海南化外之地,進京之後又從不與朝臣舉子交往,自然沒有聽說過呂芳的大名,還是懵懵懂懂地問:“請問呂先生找在下有何指教?”

呂芳早就知道他的一切情況,如今又見他持禮端方,也不生氣,微微一笑說:“奉我家主人之命而來,想問問海舉人將做何打算。”

“打算?”海瑞一愣:“請問貴駕的意思是……”

司禮監壓的公文堆積如山,今晨發生了舉子罷考那麼大的事情,還有一大堆善後的工作要做,呂芳也沒有時間和他客套,直截了當地說:“今科科考停了,海舉人是要回鄉還是遊學四方?”

“這……”海瑞又是一愣,這呂芳是什麼來頭,今晨才發生的事情就知道的一清二楚,而且還專程來問自己的打算?但他是個心地坦蕩無私之人,即便已心生疑雲,卻還是老老實實回答說:“在下阮囊羞澀,即便有皇上所賜五十兩紋銀也無力遊學,大約再在京師待個三兩日,便要動身回鄉了。”

身處大明兩大中樞之一的司禮監二十年,呂芳見多了圓滑世故阿諛奉承的官員,不由得對眼前這個淳樸梗直的海南舉子產生了一點好感,饒有興味地問道:“哦,你難道不想入國子監就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