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深入虎穴(二)(1 / 2)

以前出行總是坐著或四人抬或八人抬的轎子,嚴嵩並不習慣騎馬,但此次秘密出城議和,卻不可能將那頂八人抬的綠呢大轎堂而皇之地抬到韃靼大營之中,隻好騎馬。盡管隻是數裏路程,在馬背上顛簸的滋味也著實讓他這個已過花甲之年的老人吃不消,腿腳也覺酸困,正想活動活動腿腳,但與遙遙相望的俺答見禮之後,卻又一動不動地在原地站定了。

因為俺答並沒有動步出迎。

黃台吉有些詫異,以為嚴嵩並沒有聽到自己的話,便又提高音量重複了一遍:“嚴閣老請進。”

嚴嵩還是漠然地看著前方,卻不舉步。

對麵的俺答會過意來,微微一笑,邁開了步子,向這邊走來。

嚴嵩這才舉步向前走,厚底官靴踩在那厚厚的毛氈之上,沒有一絲聲音。

在場眾人都明白了過來,一些韃靼的酋長和將領們臉上頓時變了顏色。亦不剌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漢狗!”

他就是那個在朝陽門下隻差一步就能殺死或者生擒戚繼光的韃靼平章,不過他現在已不是朝陽門的主將,就因為那天過於神勇的表現,目前在大營之中已經穩穩地占據優勢地位的主和派酋長們擔心他這個年輕少壯的主戰派將領再不從號令,輕啟戰端,影響與明朝的議和,便聯名向俺答提出了抗議,將他調回了中軍大營,監視朝陽門的重任交給了一個被他恥笑為“連馬背都爬不上去的糟老頭子”的主和派酋長。高高在上的部落酋長們如此膽怯畏戰,令立誌要輔佐大汗恢複成吉思汗榮光的亦不刺心中早已積壓了滿腔的怒火。此刻見到明朝派來議和的使者竟然還是擺出天朝上國欽使的架子,要大汗親自上前迎候,他自然更是怒不可遏,手忍不住伸向了腰間的長刀。

一隻手按在了他那隻已握住刀柄的手之上。

亦不刺回過頭去,阻止他的人正是他的安答博爾忽。

亦不刺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不是你這無能的家夥丟掉了大同,動搖了軍心,引起那幫懦夫的恐慌,吵著鬧著哭著要求大汗與明朝議和,大汗會在最緊要的時候一連傳下那麼多道撤軍的命令嗎?你知不知道,隻差一步老子就能將戚繼光那個可惡的漢狗殺死,或是把他抓來獻給大汗?隻差一步啊!你這無能的家夥!

無論俺答還是軍中的普通士卒,都知道亦不刺幾乎是著了魔一樣地渴望殺死俞大猷和戚繼光。蒙古軍隊不象明軍那樣,總是把麾下士卒的戰功記到統軍主將的頭上,因此亦不刺渴望是由自己親手來完成這一在他看來已近乎神聖的使命。當然不是貪圖大汗開出的巨額賞賜——什麼授予“巴圖魯”的稱號,什麼封萬夫長,亦不刺都沒有放在眼中,因為榮譽和官職他早就已經得到了;至於賞銀千兩,對於一個普通的軍卒或許還有一點誘惑,但對於亦不刺這樣已經跟著俺答兩次南下剽掠的將領來說,更是毫無意義,自從明朝斷絕了與蒙古的互市,除了偶爾能從過路的西域商人那裏買到一點甜不拉嘰,連那些娘們都不稀罕喝的葡萄酒,銀子還有什麼用?那不如賞賜十匹馬或者五十隻羊!

但是,他的這種渴望是那樣的強烈,甚至比那些有父兄戰死在德勝門下的韃靼將士們還有強烈十倍百倍!

隻有從小與他一起長大的安答博爾忽知道他的心思。那天,當他衝著剛剛從大同回來的博爾忽大發雷霆之時,博爾忽這樣冷冷地質問他:“就為了自己成為被牧羊姑娘歌聲傳誦的英雄,你就忍心讓幾百幾千甚至幾萬的兒郎永遠回不到草原,永遠不能再坐在自家的氈房裏喝奶茶嗎?”

亦不刺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樣,怔怔地看著對麵的那個人:長生天啊!這還是當年那個赤手空拳都能搏殺草原上越冬的餓狼,那個麵對著明軍一口氣射空了兩隻箭囊的博爾忽,草原兒女人人景仰的巴圖魯,我的好安答嗎?

不!我的好安答博爾忽已經死了,他為了捍衛成吉思汗的榮光,英勇地,象一個真正的蒙古勇士一樣戰死在了大同城,眼前的這個懦夫不過是頂著我的好安答博爾忽的一具行屍走肉而已!

此刻,這個懦夫還要阻止自己為蒙古人討回尊嚴,這個懦夫!

亦不刺狠狠地抽刀——

博爾忽的手還是如同當年搏殺餓狼一樣有力,死死地將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同時,低聲說:“蒼鷹隻有留住翅膀,才能再次翱翔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