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推心置腹(1 / 2)

張茂如此誠惶誠恐自然不是杯弓蛇影,受命率軍出征之後,他與副帥陳世昌兩人聽從嚴嵩建議上疏朝廷,一個懇請皇上發還他的子粒田,一個懇請恩蔭子孫,其實都是效法秦國名將王翦,求田問舍以安定聖心。朱厚熜雖準允所請,卻將他們一起召進宮,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帶著他們去了供奉列祖列宗牌位的奉先殿,在諸位先帝的靈前發誓與他們“富貴共享之”,並許他們身後附太廟永世共享香火祭祀。兩人正在為這意想不到的隆恩厚賞而激動,朱厚熜卻又厲聲指責他們“君不疑臣,臣又何必自疑?朕躬德薄,竟一至於斯!”說到動情之處,不禁聲淚俱下。張茂和陳世昌兩人羞愧莫名,以頭蹌地,自責有辱天心厚望,懇請自裁以謝聖恩,朱厚熜這才稍稍釋懷,仍複以他們執掌平叛軍。如今聽呂芳這麼一說,張茂立刻想起了當日之事,一時之間竟呆若木雞。

呂芳也沒有想到平日裏殺伐果斷的軍中碩勳碰到忠君與否這條紅線竟是如此惶恐,忙叫了一聲:“老張……”卻不知該說什麼安慰的話才好。

身曆弘治、正德、嘉靖三朝的張茂畢竟不是山野村夫,呂芳這聲“老張”立刻使他回過神來:現放著皇上最寵信的大伴在身邊,還怕別人在皇上麵前嚼舌頭嗎?慌忙離座起身,戟指向天發誓道:“我張茂世代忠於皇上,絕無貳心,但有半點不實之言,天打雷劈!”接著,他愁眉苦臉地對呂芳說:“老呂,旁人不曉得,你是曉得的,你可要幫老哥在皇上麵前說話啊!”

見他自稱老哥,呂芳也不免被感動了,慷慨地說:“我呂芳自六歲入顯宗先帝興獻王藩邸當差,就沒了家。做了我們這號人,講的就是兩個字,對主子要忠,對朋友要義。既然受命與老公帥共掌一軍,又蒙老公帥不棄,以友朋兄弟相稱,自然不能讓別人在背後說老哥你的壞話。”

隨即,他又安慰張茂說:“其實,皇上對老哥你也是深信不疑的,不說別的,就衝當日薛陳二逆謀反,你能盡起家兵平定叛亂,皇上對你已是十分讚賞,明旨褒獎,還在咱家麵前說了多次‘安邦定國還需張老公帥這樣的老臣’之類的話。還有西寧侯宋家的免罪一事,照我大明律法,參與謀逆之人要抄家滅族,就算他懸崖勒馬,也少不了全家刺配充軍。皇上還不是看在老哥你的麵子上,隻褫奪了他家的爵位,還給宋家孤兒寡母留下了百畝子粒田以為奉養。再說這次廷推統軍大帥,成國公朱至孝那個老匹夫竟還想與你爭奪帥印,幸好嚴閣老曉事,未曾許了他,若是報到禦前,皇上隻需問上一句‘薛陳謀逆之日,朱至孝在幹什麼?’,嚴閣老立時就該上請罪疏了……”

張茂感動地說:“皇上睿智天縱,才有你老呂這樣明察秋毫的大伴啊!”

呂芳心中嗤笑道:這個老東西,連句奉承話也不會說!不過他也不和這個老糊塗了的勳帥計較,繼續道:“咱家雖不知兵事,畢竟在司禮監待了十幾年,對朝局政爭也略知一二。你老哥那些破敵之策,即便拋開厭勝之說犯了皇上忌諱這一層誅心之論不談,也未免給人落下口實。就說敦請少林寺覺遠方丈出山破敵人的妖法,還有派人說服龍虎山張天師棄暗投明這兩條吧,都是大謀略,若能從容施行,當可收取全功。可再好的謀略,如今這種情勢也不能用!你道為何?朝局不允許!這兩條妙計什麼都好,就是太耗費時日了。不管施行哪條,少說也得要一兩個月吧?一來江南百姓身陷水火之中,望王師南下如大旱之望雲霓,大軍在徐州城下耽擱這一兩個月,不知有多少百姓要遭那幫亂臣賊子的殃,皇上最是愛民,能不為之痛心?二來我平叛軍全軍有數十萬之眾,人吃馬嚼,每天耗費軍需糧秣,還有各級將佐兵士的俸祿軍餉,折銀不下十萬兩之多。各省運送軍需糧秣,沿途消耗的人力財力物力更是難以計數。依你那兩條謀略行事,不但增加軍費開支數百萬兩,更耽誤了皇上的平叛大計。到時候,朝中那些言官詞臣鬧將起來,一個‘怯敵畏戰、師老養寇’的罪名壓下來,隻怕你我都給皇上交代不過去!”

“你老呂說的是!”張茂昔日也曾任邊關大帥多年,受夠了朝廷中的那些人,尤其是一些年輕好空談的禦史、給事中左一道疏、右一封信催戰的苦楚,嚷嚷著說:“他娘的,那些後生小子終日坐在朝堂上,一點也不曉得兵事之凶、邊塞之苦,隻知一味地呱噪‘戰、戰、戰’。可若是聽了他們的話,倉促進兵吃了敗仗,他們不但不擔罪,還交章論劾,話都讓他們說盡了,倒弄得我們這些在戰場上潑出命來為皇上廝殺的軍漢左右不是人了……”

呂芳冷笑道:“皇上睿智,心如明鏡,自不會為言官台臣所左右,但若是內閣學士、六部九卿這樣的朝廷重臣說三道四,皇上也就不能等閑視之了。你是嚴閣老舉薦的吧?嚴閣老如今雖是首揆,可我大明朝的家,就算皇上交給他來掌,可他眼下還掌不了。既然如此,你便不能和他走的太近,省得被人抓住把柄做文章,成了他們那幫文臣政爭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