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千慮一失(1 / 2)

益王朱厚燁的求救血書和皇上赦免所有參與叛亂的皇室宗親謀逆之罪的恩旨刊登於同一份邸報之上,明發京城各部衙並天下各省府州縣,朝野內外諸人聞之無不震驚莫名。少數機敏通達之人似乎猜到了什麼,心中暗自驚懼不已,但妄測天心非人臣所敢為,他們也隻能在心裏嘀咕幾句,卻把話都爛在肚子裏,雖至親密友也不可道也,卻都不得不佩服皇上的高明手腕。許多人則對皇上如此濫施天恩頗有微詞,不過又一想,皇上連那些亂臣賊子都能容忍,赦免自己的同胞親眷又算得了什麼?反正挑頭鬧事的荊王朱厚綱、漢王朱厚憬等罪魁禍首大概已遭天譴,死於自家收買的叛軍之手,剩下的那些皇室宗親也隻是跟著瞎鬧騰而已,不是日後還得宗人府逐一甄別嗎?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確有謀逆禍國情事之人,隻怕也難逃削爵論死或被終身圈禁的下場!

雖有天家無私事之說,但有建文年間方孝儒被誅滅十族那樣血淋淋的先例在,也沒有多少人願意卷進帝王的家事之中,對如何處置窺測天位的皇室宗親隨意置喙。但是,皇上恩旨之中順帶的一句話——赦免何心隱與初幼嘉附逆之罪,準許他們入翰林院為庶吉士,卻在朝堂之上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這可不是那些朝臣閑極無聊,沒事找事,要怪也隻能怪朱厚熜慮事不周。他把什麼都想到了,卻沒有想到自己這道恩旨中貌似不起眼的一句話,在不經意間,侮辱了翰林院這個神聖的清望之地,玷汙了庶吉士這個光榮的稱號!

翰林院是什麼地方?雖是一個清水衙門,並不掌握實際權力,但它卻是科舉考試金字塔的頂尖之地,天下讀書種子、青年才俊彙聚於此,或讀書修藝,與同好縱論詩文,鑽研如何能寫出西漢的文章、盛唐的詩句;或埋首朝章國故,儲才養望,以備日後為朝廷所大用。翰林院裏那些名冠一時的飽學鴻儒,還有那浩若煙海的經史子集、典籍史冊,為這些年輕人提供了一個十分寬鬆和悠閑的環境,更為他們的成長進步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發展平台,從這裏走出了大明王朝的一流文人和一流政治家,代代不息,不勝枚舉。

庶吉士是什麼人?雖沒有品秩,二甲以上的新科進士經館選入翰林院為庶吉士,讀書儲才,三年期滿散館之後才實授官職,成績卓異者才能留在翰林院任編修等職,即被俗稱的“點為翰林”,但因自英宗天順二年起,國朝便定下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主管天下禮儀教化的南北兩京禮部尚書、侍郎及吏部右侍郎更是非翰林不任。也就是說,新科進士自初入翰林院為庶吉士之始,便站在一個很高的位置之上,被朝野內外視為儲相,地位無比超然優越。但凡當過庶吉士又被點為翰林的人,若是外放地方官,即便擢升一到兩級,都深以為恥。

因此,翰林院的清苦雖然難挨,但新科進士們無不趨之若騖,且無不以選為庶吉士再點為翰林為榮。這些人在翰林院苦打苦熬過得幾年,一旦機緣巧合,便能“上天入地”。所謂“上天”者,便是升任侍讀、侍講學士,行走禦前,伺候文墨,沾著天家的仙氣、皇上的恩典,福分;或被選任東宮講官,將自己治國之道於潛移默化之中傳授於儲君,他日太子即位,這些昔日的講官便一躍成為“帝師”,無不升任九卿甚或位列台閣,君臣風雲際會,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有昔日朝夕陪伴左右而建立起來的深厚感情,這些“帝師”出身的輔弼重臣較之其他人,更能一伸修齊治平的鴻鵠之誌。所謂“入地”者,便是點為主考或外放學政,雖比不上“才高可為帝王之師”那樣榮耀,卻也能實現讀書人“得天下英才而教之”的另外一大夢想。另外,收上一大堆的門生弟子,眼下可以享受孝敬,日後可以引為強援,捧場抬轎子的人多了,自然官運亨通,財源廣進,實在是一筆無本萬利的買賣。

也正因如此,“遼逆餘孽”張居正當日幸蒙聖恩,被皇上破格準許入翰林院為庶吉士,已令朝野上下為之側目。如今皇上又同樣加恩於何心隱與初幼嘉,更令諸多朝臣,尤其是翰林院那些清流詞臣的強烈不滿:張居正者,遼逆餘孽也!皇上欲使天下歸心,加之以浩蕩天恩,為江南士子立一榜樣,這也就罷了。但此例可一而不可再,怎能又將兩個有謀逆穢行且名列欽案的欽犯塞進翰林院為庶吉士?長此以往,堂堂清望之地的翰林院豈不成了招降納叛之地,儒林斯文何在?國家律令、朝廷威嚴又何在?他們一邊咬牙切齒地痛罵著那兩個不遵禮法目無君父,先是煽動舉子罷考,繼而又附逆為禍的青年士子;一邊狠狠地磨墨,寫下一道道抗諫的奏疏。那些奏疏的言辭激烈,火藥味十足,無異於征討何、初二人的檄文,簡直是將他二人當成了江南叛亂的罪魁禍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