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天下初定(1 / 2)

正如嚴嵩所料,皇上要將參與謀逆的藩王宗室全部依律論罪,明正典刑的聖意,如同在金鑾殿起了一聲炸雷,滿朝文武驚懼不已,俯闕痛哭,懇請皇上看在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及列祖列宗的麵子上,對那些天潢貴胄法外施恩,以全天家親親之誼,並慰天下士心人望。

更有甚者,幾位品秩較低,隻能恭立在殿門之外的低級官員不顧禮儀,也不懼怕守衛殿門的大漢將軍的阻撓,衝出班隊,一邊嚎叫著太祖高皇帝的廟號,一邊將頭在金鑾殿外的石階上磕得“咚咚”作響。

為了達到最終的目的,戲還得繼續演下去,禦座上的朱厚熜厲聲發出了怒吼:“《大明律》載有明文,謀逆乃是十大不赦之罪之首,你們要朕對那些參與謀逆的藩王宗室法外施恩,又將太祖禦製的《大明律》置之於何地?!”

就在君臣僵持不下,朱厚熜作勢要調鎮撫司緹騎校尉拿人之時,嚴嵩出班,跪倒在地,將朝笏擋在麵前,大聲說:“臣,武英殿大學士、禮部尚書嚴嵩啟奏萬歲,益逆及其他藩王宗室無論有無謀逆、欺君之情事,實不可一日見容於堯舜之世。惟是如今江南初定,民心思安,臣伏乞陛下俯允群臣所請,赦其死罪。”

終於有內閣輔弼重臣出麵抗諫了!朝臣們的心中同聲稱讚:看不出來,一向奸佞柔媚的嚴分宜竟也有這等風骨。於是都屏住了呼吸,喧鬧的朝堂一下子又變得十分寂靜。

寂靜聲中,嚴嵩開始陳訴改易《宗人法》的主張。他的聲音端正平和,仿佛是在議論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卻又象是一陣驚雷,將朝臣們都砸懵了:且不說禍延全天下的皇室宗親是否妥當,單是將參與謀逆的藩王宗室遠適海外,就是一件匪夷所思之事--根據《大明律》,囚犯發配共分安置、遷徙、口外為民和充軍四種;而最重的充軍又分為四等,最輕一等是沿海衛;上一等是遠邊衛;再上一等是煙瘴邊;最高一等是極邊。但所謂極邊,也都還在建有邊哨衛所的大明疆域之內,這“遠適海外”到底算是怎麼一回事啊?

大多數人還在詫異間,個別人幾乎按耐不住要出班駁斥抗諫了,就見其他三大閣員跟著一起跪了下來,奏請皇上“伏允嚴閣老所請”,還說隻要準了嚴嵩所奏,則“家國幸甚,臣等幸甚”。

所有的人都傻眼了:向來波詭雲諉的內閣、向來明爭暗鬥的內閣輔弼重臣何時變得如此和衷共濟了?

這個時候,吏部右侍郎歐陽必進、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高耀、通政使司右通政趙文華、大理寺丞嚴世蕃等人帶頭跪了下來:“臣等恭請吾皇伏允嚴閣老所請!”

四大閣員,包括嚴黨諸位要員一起上奏,造成了很大的聲勢,滿朝文武都為之聳然動容,但心裏卻又都是一凜:內閣輔臣,尤其是嚴黨如此大張旗鼓、不加掩飾地集體上奏,實在與常理不符,更有圍攻脅迫聖駕之嫌,莫非他們竟不怕被人扣上一頂“強君脅眾,狂悖妄行”的罪名?

看著端坐禦座上雖然深鎖眉頭,卻沒有因此而勃然不怒的皇上,許多人心裏不禁起了疑惑,又似乎明白了一點什麼。

對抗內閣即是對抗朝廷,何況還有那高高在上,刻薄寡恩、喜怒無常的皇上!那幾個已經邁出一條腿的朝臣又悄悄地把腿收了回來,和大家一樣低著頭,開始在心中緊張地思量、盤算起來。

隻猶豫了短短的一刻,夏言的同鄉、刑部尚書許熗,翟鑾的門生、大理寺卿劉封兩位大小九卿幾乎同時出班跪了下來:“臣等恭請吾皇伏允閣臣所請!”

接著,朝堂之上的所有人都一齊跪了下來:“臣等恭請吾皇伏允閣臣所請!”

做足了戲,朱厚熜便不再矜持,“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首輔嚴嵩和全體內閣輔臣,乃至滿朝文武的奏議,著其即行擬出條陳,頒行天下。隨即立即宣布退朝,丟下了一幫或喜形於色或麵麵相覷的朝臣,揚長而去。

盡管幾乎所有的朝臣對於那些驕橫不法、作惡多端的藩王宗室並無好感,但此事畢竟關乎大明祖製、太祖血脈,在接下來的幾天裏,還是有多人上疏駁奏,聲言此事與國家法度和祖宗家法不符,其中言辭最為激烈的是除了剛剛被平叛軍禮送回京,已雙雙升任翰林院從五品侍講學士的趙鼎和齊漢生兩人之外,還有一位青年官員趙貞吉,他是徐階於嘉靖十七年任會試考官時取中的進士,庶吉士散館之後任翰林院正七品編修,去年才升任國子監正六品司業。

經曆了去年那場曠日持久的新政之爭,朱厚熜算是見識到了那些一心想著諫言立德、致君堯舜,又年輕氣盛的言官詞臣的風骨,對他們愛也不是,恨也不是,更是沒有辦法,隻好將他們的奏疏都留中不發,吩咐各位內閣輔臣“看好自己的門,管好自己的人”。不用說,那些青年官員都無一例外地受到了宗師座主的嗬斥,他們固然心意難平,但也不好公然忤逆聖心師意,鬧騰了一陣子也就平息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