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是織田信長練習劍術的時間。早課是左右揮動大木刀各五百下。四月的清晨還帶著春天的寒氣,木刀雖沒有真正的大刀那樣沉重,但分量還是不輕,織田信長練得汗如雨下。
這樣的基本練習對於出身武士之家,自幼就學習劍術的織田信長來說,實在枯燥乏味。
但是,與尾張毗鄰的伊勢國大名上泉信綱曾經應平手政秀所請,寫信指點過織田信長的劍術。他在信中說,要修煉成高妙的劍法,就必須每天堅持基本功的練習,無論刮風下雨,不可有一日間斷。
上泉信綱不僅是當代公認的日本第一劍客,也是幕府將軍足利義輝殿下的劍術老師,他的話,織田信長奉為圭皋。
而且,每天練劍時,織田信長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與他師出同門,遠在京都的幕府將軍足利義輝。
織田信長曾經聽說,足利義輝將軍殿下今年隻有十三歲,比自己還要小兩歲,是室町幕府第十二代將軍足利義晴的兒子,幼名菊童丸。足利義晴將軍因得罪了領有山城、攝津、河內、和泉、淡路、阿波、大和七國的幕府首席管領細川信元而被逐出京師,前年死於近江穴太的山中,隻有十一歲的菊童丸得到了“義輝”這個響亮的名字,被細川信元扶持繼承第十三代將軍的職位。自從應仁之亂以來,日本進入了戰國時代,幕府便江河日下,而身為武家最高統治者--幕府將軍無一不成為家臣或強勢大名們的傀儡,年紀輕輕的足利義輝對此也無能為力,很快就厭倦了政治,埋首於對劍道的求索之中。其實,他不明白,將軍要有將軍之道,徒具虛名而埋首劍道是萬萬不能的,哪怕取得天下第一劍聖的名號,對於治理國家也與事無補。
這樣的蠢貨,正是室町幕府走向窮途末路的象征;而真正的英雄,應該高舉勤王的旗幟,討伐氣數已盡的室酊幕府,結束戰爭不休的亂世,拯救水深火熱之中的蒼生!
當初,平手政秀勸說織田信秀供奉天皇並捐資修建伊勢、熱田神宮,織田信長以為父親已定下了這樣宏大的誌願,由衷地欽佩自己的父親。可是,父親卻還是讓他失望了--原來,供奉天皇和神社的目的,不過是為了謀求並鞏固尾張織田氏的家督之位而已。此外,他還同時花費大量的財帛供奉幕府和舊主斯波家族,僅僅換得了區區一個從五位的官階就已經令他心滿意足了!
而且,更讓織田信長失望的是,最近兩年來,昔日雄才大略的父親已經沒有當初那樣旺盛的鬥誌和進取之心,謀略和洞察力也較當初有了很大的退步,竟然輕而易舉就中了家族之中最大的敵人--清州城城主織田彥五郎信友的奸計,納了加藤圖書的侄女岩室為妾!
喜好女色是男人的天性,甲斐的武田信玄在不停地征伐別國的同時,就一直沒有停止對女色的追逐。但是,父親大人卻不明白,對於一個年逾四十的肥胖者來說,酒和女色是最大的毒藥,長期征戰沙場,原本就很疲勞,再接近女色,當然還會增加飲酒的機會,雙斧劈柴,這是健康的大忌。
論武力,織田彥五郎信友絕對不是有著“尾張之虎”之稱的父親的對手,但如果讓父親追求醇酒美人之樂,那麼一定可以使父親衰老的更快,他就有了篡奪尾張織田氏家督之位,甚至奪取那古野城的可能。
織田信長寫情書給岩室夫人,是希望父親能自我反省,然而,父親卻沉溺其中,不但不明白他的深遠用意,反而還為此責怪他,讓他的一番苦心變成了徒勞無功甚至適得其反的一場鬧劇!
父親真的是老了!
看來,尾張織田氏的將來,勤王的大業都隻能靠我了!
止戈為武,當此亂世,惟有天下布武,方能天下不武,為此,我必須讓自己變得強大,每日不綴的苦練就是為了這個。
就在他又一次奮力將刀揮出之時,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朝著庭院飛奔而來。
織田信長曾經吩咐過隨從前田犬千代和丹羽萬千代等人,除非有人攻打那古野城,否則在他每日早課之時,不許任何人來打擾他,父親織田信秀的召見也等他早課結束之後,是誰如此大膽,敢這個時候闖進來?
織田信長不滿地朝著門口看去,隻見平手政秀的三男甚左衛門神色慌張地疾奔而來:“有急事稟報!”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今早,父親政秀在他的房間裏切腹自盡……”
織田信長聞言如五雷轟頂:“什麼?爺爺死了?”
“他在榻榻米的房間裏燒著香,完成了十字形的切腹,當我們兄弟發現時,他已經離開了人世……”
織田信長喃喃地重複著:“爺爺死了……爺爺死了……”
突然,他大叫起來:“拿我的衣服和刀來。”
乖巧的前田犬千代已聽說了這個消息,早已將他所要的東西送了過來。織田信長抓過大刀插在腰間,又抓起衣服胡亂地往身上套,嘴上吩咐著:“牽我的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