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停下了腳步,回頭笑道:“張居正,俞大猷不擅口舌之能,沒能諫止得了朕,你就要出馬了?”
“微臣不敢!”張居正躬身說:“微臣見皇上不勝酒力,腳步漂浮,恐皇上在順義王所部子民麵前失儀,懇請皇上恩準楊大人、謝大人隨行扶持。”
接著,他不等朱厚熜同意,就向早已緊張得麵色發白,急出了一身冷汗的鎮撫司副使、錦衣衛大太保楊尚賢和鎮撫司正千戶、錦衣衛九太保謝宇翔兩人躬身一揖:“請兩位大人攙扶皇上,接受韃靼民眾的。”
明朝文武官員都在心中大叫一聲:“妙!”連一直對張居正多有不滿、時刻提防的嚴世蕃也悄悄地衝他翹起了大拇指。
這個張居正真不愧是皇上青眼有加的江南才子,倉促間竟能找到這樣的絕妙借口。皇上腳步漂浮確是實情,俺答自然說不出什麼話來,而皇上有鎮撫司兩大高手護持左右,再加上有“軍中第一劍客”之稱的俞大猷,十個俺答也不是對手。誰想動我們皇上,就先舍出他們的汗王再說!
楊尚賢和謝宇翔兩人更是如夢初醒,也不等皇上下旨就一躍而起,雙雙來到朱厚熜,單膝跪地,抱拳說:“請皇上恩準奴才攙扶左右。”
朱厚熜衝著俺答苦笑一聲:“這兩位一個名曰楊尚賢,一個名曰謝宇翔,都是我大明鎮撫司的職官、錦衣衛的太保爺,都有萬夫不擋之勇。張居正指使他們前來,是怕你順義王麾下的將士不利於朕啊!”
俺答早就從楊尚賢和謝宇翔兩人的舉止身形之中看出來兩人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卻沒有想到大明皇帝如此坦率,自己點破了他們的身份,頭上不禁滲出了一層冷汗,囁嚅著說:“不敢……不敢……”
“不是不敢,而是不會!你順義王縱橫草原,二十年間便開創出今日之基業,是何等英雄了得的人物,朕知道你當然不會做出這等有傷大雅更不利大局之事。”朱厚熜說:“不過,朕的臣子和你家的兒郎一樣,也都是這麼淘氣,時常違背朕的意願,朕有時候也拿他們沒有辦法。”
俺答聞言如被雷擊,看來大明皇帝早就注意到自己部落之中有人不滿兩族修好,不顧禮儀地打馬而去了!不過,縱是如此,明朝皇帝還是送給自己乃至韃靼各部那樣厚重的三件禮物,這是何等的大氣和度量!他趕緊躬身說道:“小王馭下無方,致使有人不尊號令,在陛下麵前失禮,請陛下恕罪。筵席之後,小王就嚴查此事,看是哪家台吉忤逆天恩,將他兵馬革去,不著他管事,散夷作歹考,將老婆孩子牛羊馬匹盡數賞給別人。”
朱厚熜聽不懂什麼叫做“散夷作歹考”,但“將他兵馬革去,不著他管事”,顯然是罷官撤職的意思,還要“將老婆孩子牛羊馬匹盡數賞給別人”,那就相當於是抄家滅族了,不用說也是很重的懲罰。他笑著拍拍俺答的手:“也不必如此。正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漢蒙兩族相互攻殺已有好幾百年了,兩族之間的仇恨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消除得了的,或許朕和你這一代人終其一生都無法看到兩族血水交融、親如同胞的那麼一天。所以,有些人一時無法甩掉曆史的包袱,忘卻昔日的仇恨,是很正常也很平常的一件事,朕不會放在心上,也不希望順義王殿下不要放在心上。要允許那些人有個轉變的過程嘛!朕相信,隻要彼此真誠相待、睦鄰友好,總有一天,兩族人民能成為相親相愛的一家人,那些人也會慢慢轉變過來的。好了,不要讓這些不愉快的小事破壞了今日如此歡樂祥和的氣氛,我們還是同去看望兩軍將士吧!”
出了帷幔,朱厚熜才知道,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已被美酒和烤全羊的香味籠罩了,無數的篝火散布在四野,木叉之上懸掛的肥羊被烤得“滋滋”作響,陣陣濃鬱的香味撲鼻而來,不時有油脂跌到火中,騰起一股青煙,使本來就濃得化不開的香氣又增添了幾分。年輕的女奴將烤好的羊肉大盤大盤托著送到明軍將士們的麵前,巨大的羊皮口袋也在明軍隊列之前排成了一排,不用說,裏麵一定盛滿了濃烈的馬**酒。
盡管未奉軍令,第一軍的將士們仍排著校閱一樣筆直的隊列,整整齊齊地站在原地,沒有人敢動這些酒肉,但戒備的眼神之中卻流露出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而在他們的對麵,同樣站得整整齊齊的韃靼兵士的眼神也與他們一樣。
見到朱厚熜與俺答聯袂而出,所有的人都跪了下來,山呼萬歲。
朱厚熜含笑向兩軍將士揮手示意,朗聲說:“漢蒙兩族人民等待忘記彼此之間的仇恨,一起坐下來喝酒歡笑的這一天,已經等待的太久太久了。大家能於今日親身經曆這一曆史時刻,可謂生逢其時。就不必拘謹,盡情地享受和平的時光,盡情地享用美酒佳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