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勉為其難(1 / 2)

嚴世蕃趕緊跪在地上,卻沒有象通常皇上發脾氣那樣叩頭請罪,而是慷慨激昂地說:“回皇上,微臣以微賤之軀、淺陋之才,辱蒙浩蕩天恩,許以禦前行走,參與機樞要務,則臣之一言一行皆是為朝廷效力、為皇上盡忠,更不敢有一時苟且忘懷家國社稷之千秋大業,懇請皇上明鑒。”

朱厚熜發脾氣原本隻是為了在嚴世蕃這個臣子麵前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被嚴世蕃硬邦邦地頂了回來,也不生氣,嘲諷地一笑:“嘿,這麼說還是朕冤枉你了?你自己說說,你幹的這件事還敢說是不忘家國社稷之千秋大業?”

“回皇上,微臣以為這件事正是關乎家國社稷之千秋大業。”

“越發沒有人臣之禮了!”朱厚熜說:“滾起來!好好給朕說說這件事怎麼就關乎家國社稷之千秋大業了。朕可有言在先,你今日不說出個一二三出來,休怪朕不客氣!”

“謝皇上!”嚴世蕃站了起來,開始賣弄他的如簧巧舌,先從漢高祖劉邦白登被圍,接受將公主嫁給匈奴單於冒頓,首開漢朝和親之先河說起,曆數漢唐兩朝與匈奴、回訖、突厥、吐蕃等蠻夷的和親掌故,聲稱此舉不但可以彰顯中土天朝“四海歸一、華夷無間”的寬廣胸懷,還能維持北邊安寧,確保漢家河山無憂。接著,他又舉出了大量的事例,痛斥宋朝不明事理,對遼、夏、金、元等北方各族隻說“和議”,不說“和親”,將“和”與“親”分開來談,導致每年進貢數十萬乃至上百萬的財帛,夷狄仍對天朝離心離德,時常南下侵擾,中原驟起戰亂,百姓流離失所,最終還導致了北宋亡於金、偏安江南的南宋亡於元。正反兩相對比,嚴世蕃由此得出一個結論:隻要為人君者以家國社稷之安泰為重,以天下蒼生福祉為念,就應該義無返顧地屏棄迂腐狹隘的民族觀念,與夷狄各族通婚和親,緩和民族矛盾,進而實現民族大團結。

嚴世蕃把這件事情上升到國家安全乃至民族政策的政治高度來認識,正中朱厚熜的下懷,立刻就想俯允俺答所請,毅然挺身而出,承擔起這個光榮而艱巨的曆史使命,接受土默特部敬獻的美女。但是,一來擔心朝野上下清流的輿論壓力;二來嚴世蕃的說辭未免過於牽強附會,難以服眾,他想聽聽這個奸詐狡猾的家夥還能為自己找到什麼過硬的理由,好幫助自己對付那些迂腐的清流官員,便故做矜持歎了口氣說:“朕也知道,強大如漢,昌盛如唐,都無不以和親為羈縻四夷的手段,換來中原的安定繁榮;而孱弱的宋朝卻不肯如此,致使邊患四起,戰亂不休,最終亡國滅種。但有人卻囿於華夷之大防,認為把一國之安危、社稷之存續,維係於女人的肉體之上,實在有失天朝威儀。你可倒好,讓朕去和親,也不想想,朕若是將蠻夷女子納入後宮,豈不成為朝野清議的眾矢之的,我大明朝堂之上,隻怕就永無寧日了。”

嚴世蕃聽出皇上心裏其實很願意將那位草原美女納入後宮,隻不過是懼怕朝野上下的非議而已,便說:“請皇上恕微臣鬥膽駁一句,皇上上膺天命為九州共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所謂華夷之大防,本就荒誕不經,亦為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所不取。前元無道,太祖高皇帝號令四方百姓奮起於草莽之間,北逐群虜,拯生民於塗炭,複漢官之威儀,卻曰‘帝命真人於沙漠入中國為天下主,朕取天下於群雄之手,不在元氏之手’,又曰‘朕既為天下主,華夷無間。姓氏雖異,撫字如一’,並告誡百官萬民‘元雖夷狄,然君主中國且將百年,朕與卿等父母皆賴其生養’。北元宗伯王駙馬部落臣民能率職來朝,悉數給授印信,還其原職,仍居所部之地,民複舊業,有司常加厚恤。殘元職官將帥率眾來降,也一概不追究其往昔罪責,量才錄用,厚給官職爵祿。各部酋首、前朝命官歸附大明者絡繹於道,故元勢力由此一蹶不振。及至成祖文皇帝,秉承太祖高皇帝‘懷柔遠人’之成法,曰‘華夷本一家,朕奉天命為天子,天之所覆,地之所載,皆吾赤子,豈有彼此’,對降附來朝者,較洪武年間更為優禮厚遇,甚或對歸而複叛者亦不甚罪之。選官命將也任人唯賢,不分華夷,不但在京營之中設有韃營,並以韃官、韃軍充補禁衛,遍賞群臣之時,對韃官賞賜比漢官還要豐厚,以致有漢官不滿,上言曰‘侍衛防禁宜嚴,外夷異類之人,不宜侍左右。玄宗幾喪唐室,徽欽幾絕宋柞,夷狄之患,可為明鑒。’成祖文皇帝覽畢以示群臣,曰‘所言禁衛宜嚴甚是,但天生之才何地無之?為君用人但當明其賢否,何必分別彼此?其人果賢則任之,非賢,雖至親亦不可用。漢武帝用金日磾,唐太宗用阿史那社爾,蓋知其人之賢也,若玄宗寵任安祿山,至播遷之禍,正是不明知人。宋徽宗自是寵任小人,荒縱無度,以致夷狄之禍。豈因用夷狄之人致敗?春秋之法,夷而入中國則中國之。朕為天下主,覆載之內,但有賢才,用之不棄。’兩位先帝聖言煌煌,聖德巍巍,皇上欲法先祖,開創我大明中興之偉業,製馭四夷便是首要之務,微臣竊以為皇上萬不能聽信那些迂腐酸士‘華夷大防’之言,以致宏圖偉業圍山九仞,功虧一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