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答能有這份定力,難怪能成為縱橫草原幾十年的一方霸主,更令楊尚賢不禁他刮目相看,就直截了當地說:“在下今日銜命前來,除了要將此天物賜給順義王千歲之外,還有一事要拜托順義王千歲。”
俺答忙說:“楊大人請講。”
“順義王可還記得,翁吉亦惕部有個名叫赤列都的人?”
俺答想了一想,說:“楊大人說的那個赤列都,可是翁吉亦惕部那個在那達慕大會上大出風頭,摔跤、射箭、走馬樣樣都行的勇士?我記得他是亦不刺那個狗東西的親衛。”
“不錯。”楊尚賢說:“此人雖是一名奴隸,身為下賤,卻能懷忠憤義,對亦不刺那廝背著順義王勾結紮答闌部的人逆天行事,襲擊皇上聖駕之舉深懷不滿,遂冒死將此事密報於皇上。皇上念其忠勇可嘉,又有救駕之大功,本想封授他一個官職,但因他是順義王的屬下,不好越過順義王直接封授官職,就將玉蘇娘娘一名侍女賜給了他,派在下護送他們前來,請順義王為他們主婚。”
臨行之前,皇上雖沒有給他交代過怎麼跟俺答提說玉蘇和赤列都之事,但楊尚賢從皇上對玉蘇說的那句“要讓他付出自己的名譽為代價”聽了出來,大概是要把告密救駕之功算到赤列都的頭上,才能勉強能把玉蘇賞賜給他的事情掩飾過去。他的這一番話,也算是契合聖意,免得赤列都那個頑固的家夥口不擇言,辜負了皇上的一片苦心。
俺答欣喜地說:“亦不刺那個狗東西的手下,竟有這樣深明大義之人?快快請他進來。”
黃台吉領命而出,不一刻就帶著一名年輕的蒙古武士走了進來。俺答此前在那達慕大會上見識過他的英姿,知道他就是那個向明朝皇帝告密的赤列都。不過,跟在他身後進來的那名女子用麵紗蒙著臉,不知道究竟是誰。
赤列都大概已被玉蘇說服,願意犧牲自己草原武士的名譽來拯救翁吉亦惕部和巴魯赤思部兩部幾萬名老弱婦孺和孩童的性命,一見到俺答,就跪了下來:“屬下赤列都出賣故主,請汗王治罪。”
俺答上前,親手將他攙扶了起來:“這是什麼話。漢人有句古話,叫做‘良禽擇木而棲’;我們蒙古人也有句古話,叫做‘駿馬需要好騎手’,大明皇帝光明磊落,寬仁大度,不象你家本主亦不刺那麼狡詐殘忍,反複無常,你能棄暗投明,這才是真正的忠義之舉。”
赤列都沉痛地說:“亦不刺將軍平日待屬下很好,我做出這樣的事情,終究還是覺得對不起他……”
“你不必這樣想,你對他也算是盡到忠義了。”俺答說:“亦不刺身為我黃金家族母族翁吉亦惕部的首領,又是我們土默特部的大將,卻背著我勾結紮答闌部的外人襲擊大明皇帝的聖駕,背棄了我們對長生天所發出的誓言,妄圖把整個草原推向戰火。幸好長生天保佑,沒有讓他的陰謀得逞,否則的話,草原各部所有的人都會因為他的愚蠢和衝動重新過上征戰殺伐、混亂不堪的生活,戰火又將吞噬無數無辜的生命。他會成為草原的千古罪人,無數冤魂的親人也會對他這個罪魁禍首恨之入骨,他將受到長生天的詛咒,即便是死了,也會永遠沉淪在地獄中永世不得超生。還有你們翁吉亦惕部,也會成為草原各部的眼中釘,為他的愚蠢和衝動付出極其慘痛的代價。你這麼做,其實又何嚐不是挽救了他,挽救了你們翁吉亦惕部!”
赤列都似乎被俺答這一番大義凜然的話打動了,過了一會兒才說:“若汗王覺得我的所作所為還有一點可以寬恕之處,就請賜我一死,免了我們翁吉亦惕部其他人的罪過。”
俺答搖搖頭:“你的要求,我不能答應。我對大明皇帝做出過承諾,哪家台吉忤逆天恩,擅自與大明為敵,就將他兵馬革去,不著他管事,散夷作歹考,將老婆孩子牛羊馬匹盡數賞給別人。亦不刺背叛了我,違抗了我的命令,我就要懲罰他,他的部落也要受到懲罰。身為大汗,我一定要言而有信,賞罰分明,否則如何能讓其他人心服口服,如何能號令部眾為我浴血沙場?”
草原上的人敬重忠心耿耿的勇士,鄙夷賣主求榮的懦夫,當年成吉思汗與紮答闌部的首領紮木合有不共戴天之仇,幾經交鋒打敗了他,之後紮木合遠遠地逃到了沙漠,被自己的四名家將綁縛著獻給成吉思汗。成吉思汗雖然以極其殘忍的刑法處死了紮木合,卻也同樣處死了那四名賣主求榮的家將。因此,明朝皇帝讓他對俺答說是自己將亦不刺的陰謀密報給了明軍,讓赤列都十分憤怒,更認為這是明朝皇帝的借刀殺人之計。但是,為了換得俺答寬恕翁吉亦惕部那些無辜的部民,他隻得放棄了自己武士的尊嚴。此刻被俺答毫不留情地拒絕之後,他的臉上露出了絕望的表情,從腰間抽出了那把蒙古漢子須臾不離身的短刀,朝著自己胸口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