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生事端
王順早就知道,自己在織造局收購生絲一事上做的手腳,大概瞞不過孫嘉新這位在州縣任上幹了二十年的老知縣;他自持有省裏的上司做後台,又有織造局的皇差頂在前麵,孫嘉新大概沒有膽量在這件事情上發難,也就沒打算要瞞孫嘉新。方才聽到孫嘉新主動應承這個差事,還以為他是眼紅這筆飛來橫財,要從中分潤。聽了孫嘉新的處置之法方才明白,原來堂上的這位大老爺竟是要斷人財路!不由得怒火中燒。可是,官價采辦的舊製已經被朝廷明令禁止,他也不敢暴露有借著替織造局收絲斂財的私心;加之方才與織造局前來收絲的管事晤談,盡管他許諾按市價七折售賣生絲,等若拱手奉送三成絲價給織造局,誰曾想,來的那人也是一個膽小如鼠之輩,不敢貿然做主,還要回去請示替織造局當差的絲商沈一石沈老板方能定奪,這筆買賣能不能做下去還未盡可知,被孫嘉新攪黃了也就攪黃了。但是,畢竟有好幾千兩銀子的賺頭,就這麼白白損失了實在讓他肉痛;加之他心中那口惡氣實在咽不下去,更進一步猜測:孫嘉新如此惺惺作態、大張旗鼓地公開收購百姓生絲,焉知不是借此事收買人心,待省裏收拾他、將他罷官撤職之際,便會有那些蒙昧草民替他說話,玩出那些什麼上萬民書、獻萬民傘的把戲來要挾朝廷,將他留任諸暨?這種事情倒也不鮮見,左右不過是一個縣,在朝廷眼裏根本上不了斤兩,省裏也不好把事情鬧得太大,或許便會“體察民心,采納民意”。可這麼一來,他王順的前程,就又要被這個老東西絕地反擊之策給耽擱了……
想到這裏,王順心中靈機一動,便擺出一副懇切的神情,說道:“堂尊諸般部署皆是良法。以堂尊之聲望,登高一呼,諸暨百姓勢必踴躍賣絲。惟是以現銀交割,萬不能寫於告示之上。”
孫嘉新目光炯炯地掃向了他,沉聲問道:“自古買賣,皆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難道說織造局的人來收購生絲,卻沒有帶著所需現銀?”
王順說:“回堂尊,織造局的人告知卑職,帶著現銀行走多有不便,織造局那邊已與省裏商定,桑農將所產生絲售賣給織造局,由織造局開出收絲憑據,便可衝抵當年賦稅。嗣後織造局與省裏布政使司衙門統一結算。”
孫嘉新斷然說道:“這樣做不妥!”
王順裝出一副懵懂的樣子,問道:“卑職愚鈍,有何不妥還請堂尊明示。”
孫嘉新說:“當初朝廷施行政府采購,便嚴禁各有司衙門、各級地方官府動輒以‘部票’、‘衙票’采辦貨物的陋規。今次聖駕駕幸南都,又因南直隸仍行鋪戶當行采辦之舊製而切責有司衙門,並再度重申此項禁令。織造局收絲不給現銀,豈不是明知故犯?”
王順眼中閃出一絲狡黠的目光,說道:“請堂尊恕卑職多言,收絲憑據衝抵賦稅,布政使司衙門專門下了公函認可,與往昔官府的‘部票’、‘衙票’陋規或許不應等而視之……”
孫嘉新冷笑一聲:“同樣是拿走貨物,卻不償付現銀於商家百姓,為什麼不可等而視之?”
王順說道:“卑職能體會堂尊一片愛民之心。不過,百姓無論將絲賣於何人,都是要完糧納稅的,既然如此,百姓以絲價衝抵賦稅,省裏拿憑據衝賬,倒省去了我們催繳、解送賦稅的頗多麻煩,如此官民兩便之事,又何樂而不為呢?”
孫嘉新突然問道:“王縣丞是舉人出身,不知是哪年應選授官的?”
王順應道:“回堂尊,卑職於嘉靖十九年中舉,記名吏部;二十四年選官就任餘姚主簿,二十七年遷升諸暨縣丞。”
“主簿不管錢糧諸事,縣丞也做了兩年了。我問你,每畝課征賦稅幾何?”
王順應道:“回堂尊,各地不等,以我諸暨而論,官田課征七鬥五升;民田課征兩鬥。”
孫嘉新又問道:“一畝桑田產絲折糧幾何?”
王順怔住了。
孫嘉新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是不知道還是算不過來?”
誠如孫嘉新方才所言,王順做了兩年的縣丞,遇有縣令外出公幹或因故不能理事,縣裏的事情就要由他來管,所以他大致知道該向百姓征收多少賦稅。但要說到每畝桑田產絲折糧幾何,他就算不過來了,隻得呆在那裏。
孫嘉新說:“本縣來告訴你吧,大熟大荒之年不論,以平年來算,諸暨全縣拉平了,每畝兩季產糧合計在一石五鬥到一石六鬥。產絲的收入比產糧高出三成,折糧便是一石九鬥五升到兩石又兩升。”孫嘉新的口氣驟然又變得嚴厲起來:“倘若如你所說,百姓能信服官府,踴躍將生絲售賣於織造局,那每畝多出的一石二鬥有奇的差額,誰來找補給百姓?更遑論民田一畝差額更要高出一石七鬥有奇。總不成讓桑農拿著織造局開出的收絲憑據,去向本縣其他糧戶催要賦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