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攻心為上(下)
“明國鬼畜”不但要釋放他們,還要把上杉謙信的遺體歸還給他們,這樣一來,他們回到越後之後,上杉氏也不會追究他們的罪過。所有越後的武士和足輕都不禁有一種劫後餘生、再世為人的感覺,有的忍不住歡呼起來,不少死硬的武士也被“明國鬼畜”--此刻應該尊稱一聲“明國大軍先生”--的仁義之舉所感動,紛紛跪趴了地上,向徐渭施大禮表示感謝。
冷不丁的,倭人俘虜之中有人高聲喊道:“我家主公武田信玄也是一位大英雄,你們是不是也要把我們甲軍都放掉,並把我們山本勘助大人的遺體還給我們?”
徐渭等的就是這句話,聽完之後冷笑一聲:“我剛才說我們大明軍人識英雄、重英雄,說的是真英雄!你們主公武田信玄還算不上一個真正的英雄!”
此言一出,滿場頓時又是一片嘩然,武田信玄的名氣是那樣的大,不能說他穩穩地勝過上杉謙信一籌,也絕對在伯仲之間。可是,“明國鬼畜”如此厚此薄彼,別說是那些甲軍俘虜大聲發出了抗議;就連紀軍、越軍的俘虜也不盡認同徐渭的觀點,紛紛議論起來。
又是負責維持秩序的王大章朝天放了一槍,彈壓住了滿場喧囂。徐渭繼續說道:“我知道我這麼說,一定有很多人很不服氣,概因你們的主公武田信玄人稱‘戰國第一武將’,戰功卓著、威名赫赫,所以你們認為他是一位真正的武士。我雖出身大明天朝,卻也深知你們日本武士最看重義、勇、仁、禮、誠、忠,以及名譽,將之作為信條,畢生奉行不渝。可是,看看你們的主公武田信玄,他的所作所為,哪一條夠得上義、勇、仁、禮、誠、名譽、忠!”
武田信玄被甲軍上下奉若神明,他的一聲號令,足以讓數萬甲軍赴湯蹈火。正因如此,山本勘助明明早就知道自己被主公留下斷後,惟有死路一條,絕無生還的可能,依然能夠欣然領命、慨然赴死。此刻,台下近千名甲軍俘虜也絕對不能容忍“明國鬼畜”隨意誣蔑自己的主公,紛紛向徐渭投射過來憤怒的目光。
徐渭根本不曾理會他們,麵對著數萬倭人俘虜侃侃而談:“先說義。武田信玄身為甲斐武田氏當代家主、甲軍總大將,對家臣、兵士有主君之義;身為聯軍總大將,對紀伊三好氏、越後上杉氏有盟友之義。可他眼見著紀、越兩軍陷入苦戰之中,漸有不敵我天朝義師之勢,便背信棄義,率領甲軍逃之夭夭。更可憎的是,為使自己能夠安然脫身,他竟拋出五千甲軍先鋒做誘餌,抵擋我天朝義師,致使五千甲軍先鋒被我天朝義師盡數殲滅,你們千餘人眾淪為我天朝義師的俘虜,這難道便是他武田信玄的主君之義、盟友之義?
“再說勇。武田信玄固然稱雄海道諸國,甚或在貴國全境亦享有盛譽,自十六歲出陣以來,身經大小三十餘戰,未嚐一敗,即便是我大明軍人敬重的關東管領、越後國主上杉將軍,兩次川中島會戰也隻能與他平分秋色,戰績之卓著,世所罕見。但是,用我們大明一句市井俚語盡可一言以蔽之,即曰‘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諸位不要怪我言語刻薄,隻問問自己,你們的主公何以會舍棄你們獨自逃走,便自然能夠了然於心。逞凶於弱旅,避戰於強兵,這,便是你們主公武田信玄之‘勇’!”
“再說仁。古之名將,解衣衣之於軍中袍澤,推食食之於麾下將士。士卒不飲而己不飲;士卒不寢而己不寢。這才是為將之仁!當此激戰之時,你們主公武田信玄卻拋下你們獨自逃走,可稱得上一個‘仁’字嗎?再者,一國之君,當內修仁政、致民安樂。你們之中許多人都是被征召出征的農夫而已,原本躬耕於田野之中,辛苦勞作以養家糊口。武田信玄身為一國之主,非但不能致領民於安樂,反而驅趕你們棄鋤犁而操幹戈,對抗天朝義師,致使數千大好男兒喪身於異域、埋骨於他鄉。論治國理政,他也算不上一位仁君!
“再說禮。武田信玄之於你們,是為主君;之於上杉將軍和逆賊三好長慶,是為盟友。決戰之際,他擅自改易原定作戰方略,率領甲軍主力悄然逃遁,既不通知本軍先鋒,亦不通知友軍,致使你們這些甲軍先鋒及紀、越兩軍兵士仍心存幻想,負隅頑抗,增添了許多無謂的傷亡。這便是既無主君之禮,亦無盟友之禮!
“再說忠。武田信玄身為朝廷委任、幕府確立的甲斐守護,既不忠於朝廷,亦不忠於幕府,反而與不尊天皇、悍然放逐幕府將軍義輝殿下的逆賊三好長慶沆瀣一氣、狼狽為奸,能稱得上一個‘忠’字嗎?
“再說名譽。諸位請看!”
徐渭一揮手,有人手擎一麵沾滿血汙、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大旗走上高台,無論是甲軍俘虜,還是紀、越兩軍的俘虜,都是驚呼一聲,原來,這麵大旗正是甲斐武田氏的傳家至寶、八幡太郎義家的白色大旗,武田信玄被推舉為聯軍總大將之後,這麵白色大旗就一直矗立在他的中軍帥帳之前。前日激戰之時,有多少人看到這麵大旗從本陣緩緩地向“明國鬼畜”大營這邊移動,才燃起了最後一線希望,又凝聚起最後一絲力氣,與對麵那些如狼似虎、且有各種犀利火器的“明國鬼畜”戰在了一處,直至被“明國鬼畜”的刺刀捅穿,或是被“明國鬼畜”的騎兵砍飛了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