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情葬(1 / 2)

雪地間微光連綴,晶瑩成一片清涼世界。

若不抬頭去看那沉星的夜色、黯月的凝雲,幾乎可以讓人滿懷欣喜,暢樂其間,忘卻這玉華之下竟非純潔樂土,原還是那瘡痍滿目的人間。

天空中沒有一絲動勢,寒封鐵壁,霜冷京城,就連風都好像被凍住了似的停止了嗚咽。

京師內外萬戶千家門窗閉緊,燈光星星點點散布其間,明暗參差,仿佛炭火的餘燼。

兩條黑影如梭似箭,在屋閣、巷道之間蹈雪馳縱,正向深深的幽暗中射去,使令這大地之上,如同有了兩顆竄逝的流星。

荊問種本想一鼓作氣追上將之擒下,奈何廖孤石東拐西竄,猶如河溝裏泥鰍般難捉難逮,而且速度奇快,比之他離盟之時超出一大截,這般神速的進境,實出自己意料之外。

眨眼之間,廖孤石已然到了城牆根底,提縱而上,手足並用快如狸貓。

荊問種從小巷中閃出,抬頭看時,廖孤石距城頭已剩尺餘。

雖然相隔較遠,夜色中又看不太真切,但他心中仍是生出了一種熟悉的感覺。

廖孤石本就是他的外甥,雖然性格孤僻,說話不多,但是兩家來往密切,東方大劍由於久在修劍堂研修,家事上荊問種多有照應,兩人不管是在盟中還是私下,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

然而這種熟悉,卻非自己對他理所應該有的那種熟悉,荊問種心中感覺異樣,一時又想不出所以然來。

閃念之間廖孤石已然翻城而過,他不及多想,趕忙提氣緊追。

出城不多遠,便進入了棚戶區,這裏房子多是土坯造就,低矮破爛,屋頂有的是茅草搭成,有的是葦芭築土,大多老舊不堪,且窄巷兩邊堆滿柴枝敗禾,極為難走,廖孤石卻對道路極為熟悉,行來直如地鼠穿溝,速度不降反升,顯然是有過算計和準備。

荊問種提氣躍上牆頭,專撿屋頂行走,雖然很多地方不堪著力,但仗著一身輕功尚能應付,總算有了居高臨下之利,不致丟了目標。如此又追了一盞茶的功夫,出了棚區,城戶漸遠,足下已是遠郊曠地,眼瞧廖孤石的身影遙遙在前沒入疏林,時隱時現,仍是速度不減,心知他少年人武功身體都在朝陽旭日之期,四野荒寒,自己再追下去,隻怕也是空費體力,便凝住身形,大聲道:“且住,我有話說!”

廖孤石腳步不停,又出去十丈開外,這才止住身形,隱於樹後。

荊問種大聲道:“小石!你我是骨肉至親,何苦刀兵相見,其實一切事情並非沒有挽回餘地,你在盟主那裏胡亂攪鬧,對自己又有什麼好處?”

廖孤石半晌無話,並不回身,也不應答。

荊問種道:“我和你娘,並非你想像的那樣,你怎可輕信謠言,誣她清白,甚至……”

“住口!”

廖孤石截道:“你們既然做得出來,又有什麼不敢認的?”

荊問種壓住怒火,音色中大有切痛:“你這孩子,你根本什麼也不知道!你娘尚在閨中之時,確曾與我有過一段過往……”

廖孤石嘶聲道:“你終於肯認了麼!”

“你聽我……”

“好!你說!”

相隔半晌,荊問種這才緩緩道:“當年我愛劍成癡,被家人當成不務正業的閑漢,後來什麼都不管不顧,棄了一切來百劍盟,你娘之所以千裏迢迢進京來尋我,也是跟家裏賭了氣的……唉,其實都是過去的事了,說來又有什麼意思?我們的事說來庸俗得很,可是活到了歲數,才知道它之所以庸俗,是因為世界原本如此。”

他歎了口氣,繼續道:“年輕的時候,我們都以為自己可以有個與眾不同的人生,走過來回頭再看,原來自己這雙新鞋,走的其實還是別人千百年重複下來的老路。本來我想,憑自己的本事進京必得施展,可是入了盟又過得不好,熬了三年仍鬱不得誌。當時滿腦子都在想如何往上爬,見她來了便沒好氣,隻怕在那時候,便在她心裏種下了怨根。”

廖孤石道:“有怨她都會主動舍身幫你?荊大劍,你果然好本事!”

荊問種道:“當年你爹在盟裏,論人才武功都是有口皆碑,那一屆的試劍大會上呼聲極高,進修劍堂是定準的事。要說你娘那麼做是出自我的指使,是冤了我了,可是她旁敲側擊地提起之時,我確實沒有反對。仔細想想,她後來的決定,也真是和我賭了這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