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方圓(1 / 2)

袁祥平瞧瞧常思豪,一指六成和尚,笑道:“他入空門,我不出仕,其間倒有不少聯係。”

常思豪很是奇怪,六成和尚含笑不語。袁祥平擱杯於桌道:“軍侯可知唐門來曆?”常思豪道:“略知一二。”遂把唐根對自己所說的重複一遍。袁祥平笑道:“不錯。唐即是空,一百八十多年前唐家還不姓唐,那時家中有一子弟雖然身在佛門,卻參與軍政,替人策劃用兵,致使天下生靈塗炭。一大家族引以為恥,因此才避到了四川改姓為唐。然而,軍侯可知唐門原來的姓氏?”常思豪心想唐根說的是“幫人打架”,怎麼原來是“替人策劃用兵”?這差別可就大了。至於原來姓什麼,更是一帶而過,根本未曾細說。當下搖了搖頭。

袁祥平臉帶笑容瞧了六成和尚一眼,見他沒有遮護的意思,便道:“姓姚。”

“哦……”常思豪低低應了一聲,忽然眼睛亮起,心道:“咦?一百八十多年前,那不是燕王朱棣靖難起兵之前麼?朱棣身邊出謀劃策的重要軍師,正是一個僧人,那便是大名鼎鼎的姚廣孝。難道……”

袁祥平瞧著他會意的表情,微微一笑:“不錯。姚家逆子,正是廣孝。他幫助燕王訓練軍士,打造兵器,密謀策劃,提出‘清君側’的口號,讓朱棣打起靖難大旗,殺入金陵奪取建文天下,大違佛門清淨之道。姚門乃積善人家,對此深以為恥,後來見廣孝衣錦還鄉,便閉門不納,廣孝二次來時,其姐不顧親人攔阻,開門將其大罵一通。這便是姚家避禍遷居、改姓為唐的根由了。後來每代舍人出家為僧,也是為贖此罪孽。”

常思豪大感訝異,實想不到原來唐門竟有如此背景,怪不得定下不與官鬥的規矩,寧可孤隱深山、荒度春秋,以致於連唐太姥姥身死,唐家兄弟還是要含悲忍痛攔著,不讓唐根殺武誌銘等人。看來他們不是懼怕官府,而是對這一切懷有著深深的厭棄。

袁祥平道:“燕王朱棣雖然暴虐,可是登基之後勵精圖治,建起永樂盛世,使天下一改宋元以來衰頹,直追盛唐景象,一切壞事,似乎都變成了好事。姚廣孝所做所為究竟功大於過,還是過大於功,是助紂為虐,還是輔國賢臣,可也難說得很。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為一個人說過好話,那個人,便是方孝孺。”

常思豪道:“這個我倒聽過。方先生有大才,是建文帝的老師,在靖難之役的時候,寫了不少討伐朱棣的檄文。姚廣孝對朱棣說破城之後不要殺他,否則天下讀書種子就絕了。可是後來城破方先生被擒,不顧自己性命,大罵朱棣是篡位的燕賊,結果被誅了十族,那是自古至今,從來沒有過的慘事。”中國自古以來,最重的罪過無非是誅九族,被誅十族,可說僅此一例,當年傳得沸沸揚揚天下皆知,因此連常思豪這不甚讀書的人也很熟悉。

袁祥平表情沉靜,緩緩地點了點頭:“孝孺祖為人端正,視祖宗禮法為雷池,兼受建文帝知遇之恩,故為之死節。然後世觀之,多言永樂之盛,不免笑其愚忠。唉,勝者王侯敗者賊,世事總是難說得很。”

常思豪聽他稱方孝孺為祖,那自是方家後裔了。心中極感震訝,然經過程連安的事之後,心裏頭祖輩是祖輩,後代是後代,早分得清清楚楚,所以此刻對袁祥平也不覺有何該特殊尊敬之處。

六成和尚道:“方家當年雖被誅了十族,卻並非沒有遺留下後代。方孝孺之兄方孝聞,死於孝孺之前,其孫在朱棣派人來抄家之前,為秦淮河邊一夥水賊拐走,賊人尋去勒索時才發現對方家已被抄,也就是在這時候,才知所拐之人是方家子孫。眾賊因慕其名,不忍加害,將這孩子收養起來,後又經綠林英雄救助,輾轉到了眉山,長大後改方姓為袁,就此在四川留下了隱秘的一枝。”

袁祥平見常思豪眉頭微蹙,問道:“軍侯這是何意?”

常思豪道:“請恕在下無禮。袁姓,取的應是‘圓’意,改方為圓,豈非磨去棱角,變成了軟蛋?”袁祥平哈哈大笑:“好!軍侯不愧當世英豪,說話果然直爽痛快!嗯,想來我祖上避禍到此,倉皇流離,心灰意懶,大概也確有此意,不過做人做事麼,也實不能剛方自愎,過於用強。”

六成笑道:“先生說的是。《易》雲‘天下同歸而殊途’,做人亦當外圓內方,在臨變之中恪守原則,於守則之外,尋求變通才好,否則枉死無益。為官者,處高位、近君王,往往須莫顧而進,希意道言,雖可為民謀福,不免為奉一人而遠天下。而天下百姓貧不如富,富不如知,知明而行無過,方為真福也。是以袁老一生絕仕不進,設館刻徒,講學布道,以期發民愚塞、開民智慧,這一片憫世情懷,侯爺不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