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別太虛(1 / 2)

常思豪極其好奇,想來不過半首歌詞而已,何至於如此大驚小怪的?待要湊近看時,那英俊老僧深深一聲長歎,自言自語道:“大道雖真,豈如佛門究竟?老夥計啊老夥計,我若不來,隻怕你要耗盡心神而死了呢。”他將蕉扇插在後頸,拾起托盤中的毛筆醮滿濃墨思忖片刻,旋而又淡淡一笑,似乎已得了句子,將紙展開,手攏白須,探出腕去剛要落墨,忽聽身後來路上步聲頻快,有人旋風般掠上山來。

常思豪回頭一看,隻見來人手提寶劍,白衣勝雪,正是雪山尼,留在山腰那個守橋道人滿麵愁容正追過來,就在她身後不遠。

隻見雪山尼來到山頂四下掃望,大聲喝問道:“剛才誰在這大喊大叫?”

常思豪心想:剛才在這裏大喊大叫?那大概隻有這位“神僧”了。回頭一看,那“神僧”人已不見,心下大奇:“咦?他輕功再高,也絕無眨眼就不見的道理,這……”忽然發現,“神僧”正背身蹲在自己腳邊,領後蕉扇擋住了大半個腦袋。

雪山尼目光如炬,立時發現,飛掠過來一把推開常思豪,甩手把劍狠狠墩在地上,喝道:“陳歡!你以為蹲在這裏,我就瞧不見了麼!”

“神僧”不答,扶膝蹲著身子碎步側向挪動,仿佛一隻笨拙的螃蟹。

雪山尼氣得揪後脖領一把將他扯起,扳肩扭了過來,一瞧麵目,登時一愣。

不單她一愣,連常思豪看了也是一愣,隻見這神僧不知何時,已然長出了滿頭黑發,額頭上有三道黑黑皺紋,一步白須也已然變成了黑中夾白。隻不過那頭發、皺紋和黑須居然都在往下淌黑湯,顯然是用毛筆剛剛畫就的。

隻見他雙掌合十,低眉耷眼地怯聲道:“施主恐怕認錯人了,在下姓程,家住在……”未及說完,早被甩了一個脖溜子,“你管我叫施主?好,我打死你!做你的好屍主!”雪山尼一邊打一邊哭,一邊又數落:“你個沒良心的!當著我的麵還這般妝模作樣!我倒底怎樣虧待了你,你要這樣對我?”

常思豪瞧那“神僧”隻用兩隻手護著頭麵,心想:“敢情他便是東海碧雲僧?可是,他不是被蕭今拾月斬去一條胳膊嗎?”瞧著這混亂的場麵,有心想拉,卻又插不進嘴去。

雪山尼連揪帶擰,不住地數落:“你知道我在找你,又想故技重施,躲在海南島上來避開我,是不是?”碧雲僧道:“不是不是,老衲真是來看朋友……”雪山尼揮拳在他光頭上亂敲:“看朋友!我叫你看朋友!你們兩個都一樣,合在一起欺負我一個女孩子!”常思豪頓感崩潰,隻見碧雲僧哭喪著臉左右顧盼,滿地轉圈,磨腳蹭腿,無地自容地道:“師太自重!咱們都是幾十歲的人了,這又何必呢……”雪山尼道:“幾十歲怎麼了?人老了,咱們的賬可還新鮮著呢!你以為我怕水就不敢過來,我這不是來了麼?”又伸手抓他胡須,碧雲僧大叫一聲,轉身便逃。雪山尼拔起劍來邊追邊罵:“憑你的‘水雲飄’也想甩開我的‘攀雲步’?逃吧!逃吧!看我捉住怎麼收拾你!”

常思豪伸出手去想喊住,然而兩人身法極快,眨眼間幾個竄縱便不見了。他呆望半晌,心想:“這叫什麼事啊……”回過頭來正要向妙豐求懇,卻見她直愣愣望著自己身後,目光裏似有一種奇異的感情。與此同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妙豐師傅,多年不見,你一向可好麼?”

隨著話音,一個中年男子領著個滿頭花繩細辮的少女走上山來,身上衣服花格繁複鮮豔,正是燕臨淵和他的女兒。

妙豐眼角濕潤:“我……我很好。燕大劍,你……可有些顯老了……”

燕臨淵蒼涼一笑:“邊塞風光無限好,奈何單弓孤馬曠煞人呐。”妙豐神色黯然:“萬丈豪情,熬不過一身寂寞。心在旅途,哪裏不是一首牧歌?”眼往後移:“這位是?”燕臨淵道:“這是小女燕舒眉。”妙豐身子一震,遲愣片刻道:“原來如此……好,也好。”常思豪聽這話況味隱約,心裏暗暗納悶,忽然想到:“哦……當初燕臨淵在她手中救下繈褓中小太子的時候,算起來倒也正在風華正茂……”隻見燕臨淵哈哈一笑道:“我這趟是為小女求醫而來,不知吳老可在麼?”

妙豐低下頭去:“師尊心緒不佳,恐怕不便見客。”旁邊的小浪花忽然道:“你們也來求醫嗎?”海沫趕忙拉了拉她的手。燕臨淵瞧了她們一眼,目光在常思豪身上稍作停留,感到有些意外,遲愣一下答道:“正是。”浪花指著石上的托盤道:“剛才她說了,若能有人接出歌詞,神仙就接待咱們的。”

燕臨淵目光向妙豐詢去,見她默認,便過去將那張紙拾了起來,隻見那紙上墨如嬰眉之淡,幾行字寫的是:“逝日有幾多?不敢憶、童萌舊事,歲月蹉嗟。一夢方醒發生白,對鏡惶然驚覺。才年少,怎竟耄耋!伸掌觀紋滿心疑,脈管中,可是舊時血?雙膝軟,屎尿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