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沉江(1 / 3)

與此同時,一張大網當頭扣下,將常思豪罩在其中。

船老大哈哈大笑,回首向那人一揖:“總爺,還是您神機妙算,不費一刀一劍,讓這黑炭頭手到成擒。”

那人神色冷峻:“天教此賊落在咱手裏,也是合該給遲、奚兩位兄弟報仇雪恨!”從懷中掏出杏、紅兩色小旗一擺,後麵堆滿茅草的船隊中頓時分出四艘向奇相元珠號貼近。常思豪身麻腿軟,二目昏黑,伏在甲板上摸索著喝道:“姓馮的,當初刀挑遲正榮、腰斬奚浩雄的人是我,一人做事一人當,那船上並非秦家部屬,你不要亂下毒手……”

馮泉曉向他瞧也不瞧,眼盯江麵。那四艘草船堪堪貼至奇相元珠號近前,忽地草捆四散,無數弓弩手就裏現出身來,力到弓圓,箭尖斜指,將把漢那吉、張十三娘等人盡數逼住。他見形勢盡在掌握,餘光這才向足下略瞥,冷冷道:“先照看好你自己吧!”飛起一腳——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常思豪悠悠醒轉,眼前漆黑一片。身子平躺著,嘴裏勒了條像是布帶的東西,腦中血管一跳一跳,兩臂、手腕、腿膝足踝都被捆得發麻發木,手掌心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試著盡量伸直身子,發覺頭部能夠到的是某種硬物,腳下蹬到的也是硬物,歪頭一頂,發出“篤”的聲響,顯然是厚實的木板。衣衫上潮濕傳來,周圍盡是濃厚的腥氣,似乎所在是一個封閉的船艙。

外麵有人聽到聲音,過來敲了敲頂蓋,像是在試探詢問。常思豪猶豫了一下,又用頭磕了磕木板以作回應,隻聽外麵那人笑道:“總爺,這小子醒過來了,大概以為有人來救他哩!”馮泉曉的聲音道:“醒過來正好,讓他在睡夢中死去,豈不便宜?”跟著腳步聲起,似乎走開了一些,道:“遲兄弟,奚兄弟,兩位在天之靈莫散,兄弟這就給你們報仇了!”陡然喝道:“掛上!放!”

常思豪正奇怪,隻聽得有咣當、咣當的聲響,似乎有重物壓過來,緊跟著“嚓”地一聲,身體失重,頭頂在木板上,整個身子朝下墜落,與此同時外麵腳步聲奔近,一個陌生的聲音道:“馮兄弟,軍師有令——”跟著破水聲響,四周忽然安靜,一切聲音盡數消失。

常思豪隻覺自己在不住旋轉,速度卻很平緩,不像剛才墜落時那麼急。同時身上一涼,感覺有微細水流淌到頸間。他努力挪動身子,用捆紮在背後的手往旁邊摸索,指尖所觸盡是涓涓細流,顯然是從木板縫間滲進來的。登時明白:自己並非是在船艙裏,而是被封在了什麼木棺之類的東西裏麵,在往江水裏沉。

他頭低腳高,水流不住向下彙集,很快就已沒到了額頭,若不趕快破棺而出,勢必要淹死在裏麵。他左突右擰,連頂帶蹬,可是這棺木做得極合尺寸,讓人無法蜷屈肢體發力。就這樣掙紮兩下的功夫,水平麵已然沒過眼睛直奔鼻孔了。常思豪想棺木三麵接縫帶楔,水浸濕後極其牢靠,在如此狹窄的空間中想要擊破絕無可能,而正麵的棺蓋多半是用釘加固,應該比楔子好弄得多。當下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猛地將頭向前撞去!

那木板極其厚重,加之外麵有水壓,被他連撞十數下,“梆梆”作響,仍是絲毫不動。此時水流加劇,已沒過鼻孔,常思豪用嘴大口喘息,心下冰涼,暗道:“敢情我是死在水裏。離開家鄉後經常洗澡,這是報應……”想到報應二字,又覺無比滑稽,水位已至頜尖,他猛烈搖頭,攪動水流翻起,趁機大吸了一口氣憋住。

此時他整個頭部都在水中,再撞也是徒勞。水流越來越快,很快沒到了胸口。他靠攪動無法騰出空隙,肺中這口氣漸消漸耗,已然支撐不住,絕望襲來,全身一懈間,忽然想到:“隻要進入活死人的狀態,就可以體呼吸代替心肺,爭取時間……”趕忙凝神收意,想要定下來。可是如此生死關頭,心亂如麻,又如何能進入那靈台明澈,不死不生的境界?數四五個數的功夫便已支撐不住,大嘴一張,咕嘟吞進口水來,也就是在這一瞬間,他心頭大亮,趕忙閉住呼吸調整脊椎,在狹窄的空間中猛地一抖——

魚龍震!

所有武功都要腳下有根才能得以完全施展,魚龍震卻是以丹田為核心的中節發力,即便身體浮空也絲毫不影響發揮。這門武功常思豪隻是在修劍堂中見識過一次,並未得到傳授,但天下武功說穿了無非都是在脊椎帶動下的四肢動作,何況他自從隨梁伯龍學戲時悟得借假修身的真意後,無論外在形態還是內在神意,都能輕鬆模仿融貫。此時四肢被繩索束固如繭,整個身子卻合成一體,儼然一條大魚的樣子,頭腳微微一勾,便正好形成魚龍震蓄力時的身弓形態,此時又正值生死關頭,內勁起處,發出的抖絕勁力雖比不得廖廣城,卻也澎湃浩然,頗有摧枯拉朽之威。